第35节:废墟-我的1976(34)
是钢镚儿那妞的一句话,让酵母片改变了主意。她说:" 不管你们俩有多大
的仇,现在都得暂时撂下,等风声过去,你们俩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眼下,没别
的选择,只有同舟共济。" 钢镚儿刚进书库时,用手遮着光,头顶上有几个墙窟
窿,直射下来的太阳,特晃眼睛。钢镚儿那妞说:" 你们在这儿安生呆着,我先
跟他们去救人,一会儿给你们送吃的来。" 之后就走了。偌大的一个空间里,就
剩下酵母片跟钢镚儿一对活冤家,面面相觑。他们俩都疲惫了,疲惫得连吵架斗
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候,我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拆石膏。我的腿痒得难受,我的病友说:"
准是生蛆了。"
现在的我,把腿伸展开,可以看出一条腿长,另一条腿短,一条腿粗,另一
条腿则细,就仿佛这两条腿压根就不是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似的。
我的病友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时至今日还念念不忘。他说他曾藏有几千本
书,破四旧那会儿,家家都得行动起来,怕抄家,他只好自己把书都搬到马路当
间儿。为了让街坊邻居都瞧见,他一把火都烧了,烧了多半天,他还拿个火筷子
在旁边把没烧透的书翻过来翻过去,以便烧得彻底。私下里,他藏起十来本他最
爱的书,其中包括《浮生六记》什么的,结果,叫对门的一个闺女揭发检举了,
街道大娘带着派出所一块来查。他闻讯,赶紧将书撕成一页一页的,派出所一问
他,他说他是为点炉子引火用。人家一看书都撕成那样了,想读也读不成了,也
没说什么,就走了。从此,他就对对门那个闺女恨之入骨,一直跟她过不去,她
一招来男人,他就找来街道大娘敲她的门,给她添堵,叫她搞对象也搞不痛快。
我的病友对我说:" 我要走了。"
" 去哪儿?"
" 说是这里治不了,要去锦州治。"
" 多咱走?"
"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我得跟拉石棉瓦的卡车走,他们顺脚给我捎
过去。"
" 要我送你吗?"
" 你送得了吗?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说他是市活学活用典型,地震的那
天刚刚从外地讲用回来,出去了整整俩月。晃起来时他正跟他老婆敦伦着,敦伦
得热火朝天,根本就没觉出在地震。在他们要死要活的节骨眼上,楼塌了,他老
婆是在性高潮中死去的,他没死,但是可能会瘫。他讲得很轻松,我知道他是装
的,十八岁的我,已经能够辨别出真假了。安静了好半天,我才悄悄地问他:"
什么叫敦伦?" 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个难以理解的词里一定包含着某种神秘的东
西。他说:" 就是两口子睡觉。" 哦,我懂了,不就是季娇跟她爷们儿天天晚上
鼓捣的那个勾当吗?
" 你还小呢。"
" 我不小了。"
他的眼睛将我上下扫描了一遍。
" 也许,你还能赶上趟。"
" 赶上什么趟?"
" 赶上国家又需要小说和小说家了。"
" 现在不是也有小说吗?" 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 快别寒碜人了,那
些也叫小说?小说是小说家创作出来了,而不是御用文人炮制出来的。"
我又不懂了。
" 你这么反动,怎么当得活学活用的典型?"
他笑了,他的笑不是正经的笑。
" 我只不过把写小说的才能,些许地用在写讲用报告上了。"
" 小说可是虚构的呀。"
" 典型更需要虚构。"
我不敢听了,我觉得这些话检举出去,他就成反革命了。
一夜无话。
早晨起来,病友已经走了,在我的床头桌上留下了一支钢笔,老式黑派克,
却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我拄个棍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问医生,我的病友什么时候走的。
医生说他也不知道,估计天不亮就动身了,医生又通知我说过一会儿还要有
新病人入住。
新病人是四个小伙子搭进来的,一直昏迷着。
" 他苏醒了,你就叫我一声。"
医生给他输上液就忙别的去了。
他一脸的血,耳朵后面还有颗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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