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废墟-我的1976(35)
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黑痣。
" 他伤得这么厉害,是怎么搞的?" 我跑去问医生。
" 他是从一座四层的危楼上跳下来的。"
简直是难以置信,在一个人人都想保全性命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要自杀!我
守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的后脊梁,揣测着他究竟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以
至于让他想一死了之……不知是过了一个钟头还是一刻钟,医生进来了。
" 他的液体输完了没有?"
" 差不多了。"
" 你帮我扶他一下,我拔针头。"
" 没问题。"
" 他一直都没苏醒过来吗?"
这时候,病人突然说了一句:" 我早醒了。"
医生拿药棉擦去他脸上的污血,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 怎么是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竟跑去跳楼?" 我凑到他跟前,轻声地问
道。
" 你原来在这儿呀。" 他说。
他就是季娇的爷们儿,只是浮肿让他的脸型有一点变化。
" 你不知道,你嫂子没了,好端端地说着说着话,一头就栽在地下,咽气了。
"
" 医生说是什么毛病了吗?"
" 谁也说不清,她稀里糊涂地就去了,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 什么时候?"
" 就夜个下午,才吃了半拉饽饽,喝了半碗粥……"
我擓着后脑勺,不知说什么好了。
" 俩孩子没了,他就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 你该多劝劝她。" 我说。
"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我怎么劝呀?"
" 你这是……"
" 嗨,我一想,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一眨眼都没了,就剩我一个,活着也没
多大意思了,不如跟他们就伴走算了。"
" 你心眼儿也忒小了。"
" 那是你没身临其境,身临其境了,恐怕就难以自拔了。"
他的脸冲着天花板,眼泪却簌簌地顺着两颊往下滑落,一直落进了耳朵眼儿
里。
" 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也死了,赶上清明节,那么给你们家烧纸的
人都没一个了。"
他倒没想到这个。
他擦了泪,对我说:" 你去给我端一杯水来,再拿个饽饽,我一天一宿水米
没打牙了,饿了。"
我知道他是想开了,赶紧去找医生,医生却说:"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吃,再
输一瓶液吧,输液也管饱。"
我回来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 输液真的管饱?" 他似乎还有些怀疑。
我安慰他,医生肯定就是来治病救人的,他们绝不会骗我们。到这时候,他
才发现他的裤子一直是褪着的,褪在了膝盖下边,多半个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
下。
" 你帮我把裤子提上来,这么光着怪丢人的。"
" 算了,就这样吧,打针也省得再解了。"
" 你小子。"
" 嘿嘿。"
" 幸好还有你跟我做伴。" 他说。
" 我石膏一拆,就出院了。"
" 你多咱拆石膏啊?"
" 明天,医生一腾出空儿来,就给我拆。" 我一边无限憧憬地说着,一边想
象着自己飞出樊笼的自由情景。
" 我不来,你也不走,我一来,你却走了——怎么这么巧?" 他很幽怨地说,
同时还叹息一声,我心想:他这人还挺娘们儿的,这么脆弱……
" 以后一有时间,我就会再来看望看望你。"
可惜,我并未兑现我的承诺,出院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我坚信,
他会很快又结婚,又生孩子,然后,老觉得他新娶的老婆很多地方跟他的前妻差
得多,于是离婚,跟许许多多灾区的男女一样,总是过不到一块儿去。当然,还
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女方先嫌弃的他,觉得他的举止言谈甚至风度都跟自己
的前夫不可同日而语,怎么看怎么别扭,到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就劳燕分飞了。
地震给我留下的最大的后遗症就是,我总坐在屋里,每天都托着腮帮子,盯
着房顶子上的灯泡看,看它晃了没有,一晃,我就跑出去,通知街坊邻居们:"
又地震了!又地震了!" 有两回真让我说对了,一次是四点三级,一次是五级,
只是没有任何损失。更多的时候则是谎报了军情,叫街坊邻居揪着耳朵骂。我是
叫地震吓怕了,夜里老醒,总觉得屋子在动弹,慢慢地,不吃药就睡不着,再慢
慢地,干脆吃了药也睡不着了。刚进厂的那会儿,严重到两个半月连续失眠,最
后,手脚和面目神经都痉挛,只好到医院去理疗,均不见效。后来,一个刚落实
政策的老中医给我瞧了瞧,说道:" 你这病不用瞧。" 他问我在哪个单位,我们
单位的领导是哪位,他都一一记下来,就叫我走了。没多久,我们厂孙书记找我
谈话,说是要从裁断车间把我调到装卸队,壮大运输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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