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废墟-我的1976(36)
" 咱们就一辆' 解放' ,用得了那么多装卸工吗?"
装卸队原先就有两个壮劳力了。孙书记说:" 咱们那个旧楼,地震时震了几
个裂口,已经被宣布是危楼了,要拆了盖新楼,需要大量的砖石和水泥,都得去
拉。" 简单交代了这么两句,他就背着手走了,再也不跟我啰唆了。
我一个小小的学徒工,又能怎么样?只有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听指挥呗。
我依然生活在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中,无法走出来。这么多年,家家都安了
吊灯,我却从来不安,换了新的住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一个拖着长长电
线的灯泡,没有这样的灯泡的话,再地震,灯不晃,我就没法预测了。我要给大
伙儿做个侦察员,望风,一旦风吹草动,我就可以叫他们转移阵地,免受突然袭
击……我甚至还养了两只兔子和一对白鼠,时时观察它们有没有反常现象,天天
都仔细地跟它们相面,兔子搁在窗台上,白鼠则放在卧室里。
" 今天的心情怎么样?"
我总问它们,它们要是能吃能喝,就说明一切正常,它们要是表现得烦躁不
安,在笼子里蹦个没完,我就开始担心了,长时间地观察它们,确定它们果然与
平时不同,我就拿起电话,拨通地震局的号码,问问他们近期是否有地震。
" 根据现在的数据表明,基本正常。"
" 真的正常吗?"
" 自然是真的正常了。" 对方说。
我想,对方一定觉得我属于非正常人群当中的一个,从口气中就能听出来,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可能回答我,省得我跟他们絮絮叨叨个没完。撂下电话,
我心里仍然不踏实,再反反复复观察观察兔子和白鼠。
" 没地震你们折腾什么?" 我训斥它们。
" 再跟我撒谎,我就把你们都扔了,不养活你们了。"
虽然我已经得到准确的答复,我还是坐不稳,最后还是拿起一本书,到两座
楼中间的空地去,伸长脖子观望两座楼的动静。拿着的那本书,不过是个摆设,
我根本就读不下去,或者是读完,也不知里边写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兔子和白鼠都安生了,或者入睡了,我才把心搁肚子里边。
天也变蓝了。
柳树也变绿了。
再躺在床上,也可以安然了。
一般情况下,我很少失眠,我失眠的毛病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根治了。根治
的偏方就是当了装卸工,天天拉砖运沙子,忙得手脚不拾闲,两个胳膊都肿了,
坐在车的挂斗里,风刮得头发唰唰地飘动,那是凛冽的西北风。车楼子里面要暖
和一点,可是那是司机和副驾驶的地方,装卸工没资格坐进去,装卸工就只能在
车斗里叫风吹,叫雨淋。一天下来,又冷又累,不过还好,单位给我们每个装卸
工都发了一件棉大衣,裹着身子要暖和多了。这时候的我,只要歇下来,不论是
在工地,还是在货场,我蜷起来就能睡,睡得还特别香。除了睡,就是吃,一气
我能吃一盆的烩饼,当然是素烩饼了,要想里边有肉,还得加五分钱,谁舍得?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我的失眠症治好了,一直到我五十岁,睡眠也能基本能保
证六七个钟头。干了半年的装卸工,孙书记问我:" 小子,你还失眠吗?" 我反
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孙书记说:" 是卫生院赵院长告诉我的,他叫我
安排你装卸……"
都说" 工作着是美丽的" ,却忘了说" 工作着是健康的" 。
又该讲讲酵母片他们了。酵母片跟钢镚儿两人实在呆着无聊,都瞅着一只甲
虫在他们跟前爬来爬去,两人也想随便说点什么,谈个天说个地唔得,打发打发
时间,却都希望对方先开口,避免有跟对方讨好之嫌。
" 你说,咱们俩哪来的这么大的仇?"
还是钢镚儿沉不住气,他先张嘴了,说完,还舔舔嘴唇。
酵母片想了想:" 你要这么一问,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 可能是咱俩天生犯相。"
酵母片跟钢镚儿也都觉得很可笑,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
的恨,他们俩偏偏就打破了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见面就掐,分外眼红,却没有
任何来由。为什么呢?最后,他们俩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结论:是吃饱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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