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废墟-我的1976(37)
话赶话,酵母片跟钢镚儿越谈越热闹,很快就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两人也
不再离那么远了,坐到了一块儿。墙窟窿里射进来的阳光,虽然更强烈了,却显
得温和而不那么灼人。酵母片突然问了一句:" 你已经把你那妞' 那个' 过了吧?
"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都没经过大脑,说了,他就后悔了,毕竟他跟钢镚儿是
交浅言深,没那份交情。
幸好,钢镚儿没跟他翻脸,而是翻翻白眼儿:" 你是不是想打她的主意啦?
" 酵母片赶紧解释说:" 没有,绝对没有,朋友妻,不可欺。" 显然,那句" 朋
友" 让钢镚儿觉得很受用,紧绷起来的那根阶级斗争的弦松弛下来,把裤口袋里
剩下的最后一支烟贡献出来,一掰两半,给酵母片半根,自己叼在嘴角半根,慢
吞吞地吸着。
酵母片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是,他却不急,等半根都抽得只留下个烟
屁股了,他才在鞋底子上捻灭了,说道:" 我还把她' 那个' 了?她不把我' 那
个' 了就算好事!" 这下子,酵母片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她一个女的,怎么
能把你' 那个' 了?"
" 我们俩在一块儿,什么都得听她的,她要高兴了,就可以过来亲我一下,
或是抱我一下。"
" 她要是不高兴呢?" 酵母片问道。
" 她要不高兴,我拉拉她的手,她都回手给我个嘴巴,娘们儿都这样,只许
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你到底跟她' 那个' 没' 那个' ?"
" 你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呀。"
不知为什么,酵母片听了这样的回答,心里轻松了一下。
就是在这次谈话中,酵母片知道了钢镚儿的理想。他想做一个木匠,有手艺
的人吃得开,不论谁家娶媳妇都得找他打家具,不愁没活干。更主要的是,要是
学成了,他一辈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 我一见打家具的,脚就迈不开步了,越瞅越上瘾,要是拜不上师的话,我
也不怕,早晚我得把这门手艺偷到手,等你结婚,一堂的家具都让我给你打。"
酵母片笑了:" 好,一言为定。"
" 说真的,你惦记着将来做点什么?"
钢镚儿这么一问,倒把酵母片弄得不好意思了,截止到目前,他压根还没想
过这个问题,远不如钢镚儿有雄心壮志。
第六章
我腿上的石膏刚拆了,就跑去找我爸单位的领导,我说我想回到我妈的身边
去。
" 不太好办哪。"
领导嘬了半天的牙花子,他沮丧着脸,在裂了一道缝的办公室里遛了两圈,
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 这是为什么呀?" 我感到奇怪,就盯着他问道。
" 现在要进京津两地可不那么容易。"
" 我的家在那里呀。"
" 现在是能出不能进。"
这个领导是我爸的战友,以前我爸是他的领导,在他的班里当班长,到了地
方上,他因为比我爸多认识几个字,就当了我爸的领导。据说,他多认识的那几
个字,也是在夜校突击学会的。我爸那时候老旷课,上课时又总走神,在下边搞
小动作,结果,考试成绩不佳,由" 领导" 转为了" 被领导" 。
"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呀?"
" 就得看什么时候能发通行证了。"
后来我才知道,京津之所以这么戒备,是怕灾区把传染病给带进去。
" 好,我等信儿吧。"
" 你回来,把这个拿着。"
他递给我的是一个枣馒头。
十八岁的我,偶尔在一堆废墟上拣到了一个缺了角的镜子,拿起来照了照,
瞧见我的头发直立着,胡子也突然间长出来了,酷似类人猿,跟以前的我判若两
人。我想,我妈要是见我这模样,非得吓一跳不可。我想把头发抚平了,头发比
我更不屈不挠,白费劲儿,看来得找个地方洗个澡了。
能洗澡的地方只有河边,但是上流人太多,我不愿凑热闹,便步行出七八里
地,到下游去。下游长了很多的芦苇,脱个精光,往里边一钻,谁也瞧不见你,
保密度高。我把衣裳卷成个卷,放在芦苇丛中的一棵枯树的枝桠上,就在水中扑
腾起来,不过只有一条腿能蹬,那条腿是僵硬的。突然一抬头,见到一个瘦得像
根芦苇,却长了一对明亮而天真的眼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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