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废墟-我的1976(38)
两个人同时都惊叫了一声,赶紧蹲下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 你一个男同志怎么到这里洗澡呀?" 她战栗着,严厉地质问我。
" 我不在这里洗,还能到哪里去洗?"
" 上游去洗呀,这里是女同志的地盘。"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目瞪口呆。
" 天呀,疼死我了!"
就在她叫疼的同时,我也觉得腿上和屁股蛋子上剧痛起来,我知道是挨了蚂
蝗的咬。我又不敢站起来捉它们,身上光着了,就对她说:" 咱们俩都同时背过
身去,把衣裳先穿上。" 她却说:" 我穿着了,谁像你这么坦荡荡啊。" 我慌里
慌张地好歹把裤子穿上,然后把已经钻进肉里去的蚂蝗,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能站住了,一站住了,蚂蝗就往肉里叮。" 她哭丧着脸
说。
" 要不我帮你把蚂蝗捉出来?"
她点点头,原来,她不敢碰蚂蝗。我给她捉出来以后,又用鞋底子使劲抽,
把她的腿抽得青一块紫一块,她直说:" 你就不能轻一点,多疼。" 我对她说:
" 不使劲抽,毒血就出不来。" 她听我这么说,只好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哭出
来。
完事,她穿上衣裳就要走。
我哼了一声。
" 不懂礼貌,帮你半天忙,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 本来就是你惹祸,谢你什么?"
" 蚂蝗又不是跟我一派的,怎么怨我!"
" 谁让你跑到女同志洗澡的地方来洗澡的?"
" 你们这里又没有任何标志。"
"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规矩懂吗?"
" 说话就说话,喊什么呀。"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喊什么,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她的声音很像唧唧
喳喳的小鸟。
走了几步,她突然又不走了,蹲下来,哭了,我忙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腿
还在流血,原来刚才有一只蚂蝗钻进她肉里太深了。
我拿袄袖子给她擦了擦,她还有点害羞,我说:" 你一个小毛孩子,论岁数,
得管我叫叔叔。" 她说:" 呸,我都十九了。" 这下子,轮到我不好意思了,我
说:" 你怎么长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说:" 我爸有这个城市的户口,我跟我妈都是农村的,每月的粮食定量不
够吃,饿得,就总不长个儿。"
我把我的枣馒头掰了半拉给她。
在创作这部《废墟,我的1976》时,我几次写到半截,都不想写下去了,把
许多不愿再回顾的陈年老账,重新从记忆深处翻腾出来,还要咀嚼一遍,实在是
一件痛苦的事情,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残忍。我脑子里天天都再现着那时候灰苍
苍的天空,以及灰苍苍天空下的泥泞小路和灰苍苍天空下的废墟。
地震时期,要是串门,让座的时候,最尊贵的座位不是家家屋子当间的那个
自制沙发,也不是铺了鸳鸯图案塑料布的炕沿,而是门框子下边,那样,一遇地
震,下落的瓦砾有门框子挡着,不致于直接伤及到人。现在,我再叫客人坐到门
框子下边,就不合适了,读书时,我就自己坐在那里,只是一种习惯而已。还有
一个习惯,就是我从不在楼的下面走,尽量远离楼群,更不去那些大商场,怕地
震了没处跑……不少人说我这是怪癖,我也不去解释。
"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二十六岁时,人家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来往了一段时间以后,她这么评
价我。
" 是吗?" 我怀疑她是挖苦我。
" 你许多地方跟人家都不一样。"
" 是吗?"
" 起码不那么俗气。"
我倒愿意跟人家一样俗气,那就正常了。
这个女朋友就因为我不俗气,后来嫁给了我。我们跟所有人一样,早晨起来
匆匆洗漱一下,好歹吃口东西,就赶着去上班,傍晚又随着人流,蹬着自行车,
拼命往家骑,买菜,做饭。前半个月,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后半个月,便是酱
油泡饭,最经常的是煎馒头片,只点少许的油,因为到月底,油也吃得差不多了。
总体上说,日子过得也还算和睦,波澜不惊。
" 你看人家的枝型吊灯多漂亮,你非弄这么一个灯泡,还加上个玻璃灯罩,
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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