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废墟-我的1976(39)
这是她不满意我的地方之一。
" 白鼠小,养了也就养了,兔子忒味儿了,你要再养,我就连兔子带你一起
扔出去。"
这也是她对我不满意的地方之一。我把这归结于她缺乏对大自然的热爱,至
于真正原因却从没对她说过,我懒得说。
" 喂喂喂,你怎么又走神儿,想什么呢?"
她最不满也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做爱时,关键时刻,我会突然想起季娇光着屁
股闭着眼骑在她爷们儿身上的样子,而我的老婆此时头发也跟季娇一样贴在汗湿
的额头上,嘴角也一样在痉挛,心里就凉下来,一丁点儿欲望都没有了。
" 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
" ……"
" 你说,你外头是不是另有别的女人?"
" ……"
" 跟你这号人共同生活,真叫人憋气。"
她简单地拿了几件衣裳,回娘家去了。
一个月没回来,又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
就这样,她因为我不俗气跟我结了婚,又因为跟我过得太憋气而离了婚。
跟她离婚,我反倒松了一口气,别的不说,起码我们家胰子省了。她一天洗
一个澡,按本供应的胰子,连半个月都不够她使的。我只好跟我妈求援,我妈自
然有求必应,每个月赞助我一条。那时候的胰子,都是黑肥皂,不怎么起沫,而
且特粗糙,只要稍微一使劲儿,就在身上搓出一道红檩子来。但是,总比没有强。
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洗澡,也没问过她,反正我们家的水费月月比邻居多一
毛来块钱。她一走,我们家的胰子就富余了。
我便把胰子都给了我妈。
" 现在,我用不着这个了。"
我妈听说我离了婚,一点也没感到震惊,只问我一句:" 你想吃什么,妈给
你做,今天叫你好好地解解馋。"
我跟我妈说:" 我想吃马齿苋馅儿的饺子。" 我妈当下就说:" 拿上篮子,
咱娘儿俩去菜园子后边剜马齿苋去。"
菜园子后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谁家实在没菜吃了,就到这儿剜一点
马齿苋,或是刺儿菜,回家用凉水拔一拔,把苦味拔没了,可以蘸酱吃,也可以
做馅儿。我背着我家老四,我妈拿着一把砌砖的瓦刀,在荒地里转悠,不一会儿
就装了半篮子。我说:" 够了吧?" 我妈说:" 不够,拿盐一杀,就没多少了。
" 满载而归,我妈格外开恩,居然在馅儿里点了几滴答香油,平时,她绝对舍不
得,今儿个大概是为安慰我,变慷慨了。更让我惊讶的是,她还买了两毛钱的肥
肉,拌在馅儿里。我家老四把鼻子凑到跟前,闻了闻,一个劲儿说:" 香香,好
香香。" 和好面,我妈擀饺子皮儿,我包。我不会捏折,只会挤饺子,模样虽然
不济,但是速度很快,我要是可劲儿包,我妈擀的皮儿未必供得上我。那天的饺
子出奇的香,一点儿马齿苋的酸味都没有,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子,叫人胃口大开,
顺嘴儿流哈喇子。我妈叫我们吃的时候,多就两瓣蒜,消消毒。
现在,当时的场景活灵活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包括每个人开心的表情。算
一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吃过马齿苋饺子了,都快把它的味道忘了。
二林子离开我很久了,但是我始终都没忘记他。记得有一回,一个郊县老乡
来卖甘蔗,他顺手牵羊偷了一根,叫我跟胡传魁知道了,脱下个背心,蒙在他脑
袋上一通揍。他不知是谁,一个劲儿挣扎,等我们打累了,才撩开背心,他的鼻
子都流血了。他也知错了,赶紧道歉,忙说:" 往后再也不偷人家东西了。" 胡
传魁说:" 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你偷了东西,独吞,不分我们哥俩儿一
点。" 说得二林子直挤咕眼……自从那次他回家去给我们找烟去,就再也没见过
他,就此失踪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地震后的半个月里,突然全民总动员,人人都成了建筑师,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都参加到搭临建棚的行列当中去。你要是个头儿,别人还可以支援
你些砖头瓦块,盖起来相对迅速一点,面积大一点。你要是头儿的下属,你就拿
砖头瓦块去支援你的头儿,自己的临建棚就盖得马虎一点,窄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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