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废墟-我的1976(40)

　　因为是自发行动，临建棚就哪儿盖得都有，甚至盖在交通主干道上，本来就
不宽绰的马路，就更狭窄了。

　　我曾一度上下班骑自行车，到高峰期，挤得你根本就蹬不起来，一不小心，
把车骑进人家临建棚里去，是常有的事。我有一次被堵在棉纺二厂门口，人多，
只能推车走，距离我只有两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小伙子手扶着一辆老式苏制嘎
斯卡车的车帮，两脚却仍然踩在脚蹬子上，卡车往前挪两步，他也跟着挪两步，
不知怎么他就出溜到车轮子下边去了，车轮碾过他的脖颈儿，鲜血顺着他的嘴喷
涌而出，他心脏跳一下，他就吐一口血，很快他的血就聚集在马路牙子边下边，
把秋天的那些落叶漂浮起来了——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

　　现在我回想起来，还能清晰地记起他的眼神，他年轻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初
秋碧蓝的天空，闭不上。他大概跟我一样，不相信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就奇迹般地跑到车轱辘下面去了呢？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腿软，第二就是
浑身冷，一个劲儿起鸡皮疙瘩。我把车扔在道边，就跌跌撞撞地跑走了，一口气
跑了二十多个路口，回到我们家的临建棚，一头栽倒在床上，把在床上爬着玩的
我家老四，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为了叫他不闹，我妈总是炒一把黄豆，撒在
床上，叫他一个一个捏着吃，这样，他就乖了。见我脸色刷白，一头冷汗，趴在
床上喘粗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捏起一个黄豆来，往我嘴里送，瞧我不张嘴，他
急了，就妈呀妈呀地叫起来，结果，把正在做饭的我妈给惊动了。

　　" 哎呀，你哪儿不舒服了？"

　　我把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妈听，我妈也很后怕，直嘱咐我，往
后再堵车，就赶紧下来，别讨巧。我妈即使不嘱咐，我也会汲取这样的经验教训
的。喝了一杯水，我稍微平定了一点，慢慢地坐起来，陪着我家老四玩起来。

　　" 你的车锁哪儿了，还不赶紧推屋里来？"

　　我妈提醒了我一句。

　　" 坏了，我的车还扔在棉纺二厂门口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撂下我家老四，就冲出家门，向我丢车的那个地方奔去。

　　二十多个路口，总有两万多米吧，我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的，但是，跑到那
里的时候，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压死人的卡车和被压死的人，还没
有了我的自行车。

　　丢自行车的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之一。

　　还是说一说酵母片跟钢镚儿吧，也好让我冷静冷静。他们俩关在书库里已经
半天了，钢镚儿的那妞还没给他们送饭来。他们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坐也坐不
住，就来回走绺儿。要是有根烟解闷也好啊，可惜，只剩下一个空烟盒了。酵母
片几次想说话，又都咽回去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对钢镚儿说：" 你那妞会不
会把我们哥儿俩忘了？"

　　" 忘了你可能，但是不可能连我也忘了。"

　　" 万一她一忙，忙糊涂了呢？"

　　" 你忒小看她，到七老八十，你糊涂了，她也不会糊涂。"

　　突然门闩响起来了。钢镚儿好像逮着话把一样，瞥了酵母片一眼：" 我说什
么来着，你看，这不来了吗？告诉你，到底是你不如我了解她，她脑子转得快着
呢。" 一边说，一边把门打开，没见钢镚儿那妞进来，却只见钢镚儿一个劲儿倒
退，仿佛准备随时掉头逃跑一样。

　　" 哈哈，我一猜你们就躲在这儿，估计除了这儿，你们也没别的什么地方去。
"

　　进来的是小三，酵母片放心了，他觉得钢镚儿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就像个惊
弓之鸟。他冲钢镚儿做了个手势，告诉他：" 你怕什么，这是我们的人。" 钢镚
儿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用嘶哑的嗓音说：" 我上了你的当了。" 酵母片有点
生他的气，发现钢镚儿这人简直脏心烂肺，总寻思人家坑他害他琢磨他。

　　酵母片把小三让进来，一抬头，他也傻了，见到小三的身后，不光有警察，
还有几个中山装。钢镚儿说得没错，小三把他们给出卖了，做了可耻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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