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废墟-我的1976(42)
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的大事。
一天下午,广播喇叭突然响起了哀乐,那时候,听哀乐都听怕了,一听见就
心惊肉跳,不知又有什么噩耗传来。
这一回,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
好像毛主席的追悼会刚开完不久,就敲锣打鼓地上街游行了,说" 四人帮"
被打倒了,之后,就天天传达文件,将" 四人帮" 的罪行公之于众。我是个最怕
开会的人,一开会就打盹儿。我发现,只要一开会,人家都往会场里头走,只有
大辣椒和许老头却总要溜出去。
" 你们怎么不开会,小心我检举你,扣你们的工资。"
我吓唬他们。他们只是苦苦一笑,一屁股坐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我招呼他
们快进去,会就要开了,我都听见喇叭吱啦吱啦响了。
" 人家不让我们参加会。"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觉得挺纳闷的。问了车间主任才知道:大辣椒是个朝鲜
侨民,属于外国人,而许老头是过去国民党的一个团长,近两年才特赦释放。
他们俩都属于特殊人群,跟我不一样。这让我突然珍惜起开会的权利来,也
是来之不易呀。不过,我还是挺同情大辣椒和许老头的。
" 来来来,抽一根。"
我破例把自己的烟卷拿出来,递他们俩一人一根,我自己也点上一根,大摇
大摆地进到会场里边去了。
大辣椒总爱问我会上都传达什么文件了,叫我挺为难的。人家许老头就好,
对什么都不管不问,装聋作哑。我也不敢告诉大辣椒,怕泄露机密,就敷衍他说
:" 我没听,会上睡着了。"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说我不地道。其实,他也够不
地道的,1976年前,逮谁跟谁说他是朝鲜人,到1976年以后,他又说他是韩国人。
不过,大辣椒游泳不错,我一直佩服他这两下。
车丢了不久,我就搬回到我家的老楼里,这离厂子近多了,步行也就只花十
几分钟,有没有代步工具也就不重要了。只是,偌大的一座楼里,光有一个人,
还是有点瘆得慌。这时候,就常常地想,要是有那六条警犬陪着我,就好了。警
犬中,最小的那只顶调皮,总往草棵子里钻,沾了一身的蒺藜狗子扎得慌,它就
往人身上蹭,我爸就蹲下来,一个一个给它摘下来……
我带着我们一家,去给我爸上坟是在转年的清明,地震的风声已经不那么紧
了。当火车一点点靠近曾给我带来巨大伤痛的地方,我的血液也在一点点地枯竭,
我突然感到害怕。我不知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断地安慰自己,一个已经死过一
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的弟弟看出我的惊慌,
就一趟一趟往车厢尽头的厕所跑,总想撒尿。
" 你的手不许碰我。" 坐在我腿上的我家老四说。我问他:" 碰碰你怎么了?
" 我家老四说:" 你手太凉,跟冰棍一样。" 我妈忙着整理准备给我爸上的香和
烧纸,并没有注意我们在说什么。
" 就要到站了,赶紧的吧。" 我对我妈说。
我妈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 怎么了妈?"
" 我腿软……"
沿着铁道走,见道边有一所小学校,就左拐。走到半截,我家老四就累了,
非要我抱不可。
" 才走这么两步,你就叫苦叫累,太废物了。" 我说他,要是搁在以前,我
抱他走没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的腿也软。
我告诉大伙儿:坟地最显著的特征是,前边有三棵低矮的柳树,后边有一条
深深的垄沟,叫大伙儿都留神。
" 一望无际,哪儿来的树啊?" 我家老二翘着脚瞭望半天说,倒是见了不少
的施工机械。
我也嘀咕起来,有点眩晕。
" 这样,老二你往这边打听打听去,我往这边。"
我说完,又叫我妈原地待命,别乱走。然后,我便撒丫子朝村落方向跑去。
但愿我只是迷路了。
1976年年底的某一天,我下班回家,见我妈没做饭,而是在悄悄地抹眼泪。
屋里流动着不安的空气,一进来就能感觉到一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把套
袖扔在缝纫机上,又脱下那条蓝涤卡裤子,叠起来,精心压在枕头底下,我家里
头就这么一件穿得出去的衣裳,明天上班还得穿。我坐到我妈的旁边,也不问她,
只是静静等待着,我知道她会主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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