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废墟-我的1976(43)

　　" 老二要被学校开除了。"

　　不说还好，一说，我妈就更伤心了，索性哭出声来。这时候，我才发现，我
妈已经有白发了，而且很多。

　　" 他又惹什么祸了？"

　　" 他把老师给打了。"

　　" 这个倒霉孩子，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 老师不干，我好话说了一车，她也不领这个情。"

　　我把老二叫过来，问他为什么打老师，我拿腔捏调地说：" 还反了你啦，连
老师你都敢打！"

　　老二梗着个脖子，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瞅着叫
人起火。

　　" 到底怎么回事？"

　　" 老师骂我，再说我也没打她，是拿脑袋给她顶个跟头的。她要再骂我，我
还得顶她。"

　　" 她骂你什么了？" 我想知道这个，他却不正经回答，只是小声嘟囔，嘴巴
就跟嗑瓜子一样鼓糗。

　　我妈在一边说：" 你也甭惦记着老师再骂你了，人家把你开了，不要你了，
这下称了你的心了吧？"

　　在我妈东奔西走下，我家老二终于没有被开除，可是，老师整天也不给他个
好脸，他更懒得去学校了，能旷课他就旷课。旷课又怕家里闹他，他还总是按点
儿背书包走，又按点儿背书包回来，装得很像是那么一回事，所以家里一直都没
发现。老师对他灰心了，也不管他。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我家老二跟他们老师的矛盾起源，是因为老师总骂我
家老二" 缺家教" ，我家老二才奋起反抗的。凭心而论，老师要是这么说我，我
也会急，不过我不会跟我家老二那样明火执仗地打，而是使蔫坏损，比如在她的
自行车车座子上抹一点大粪，再比如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放一只死耗子，等等，
这样可能比跟老师对着干更有效果，也解恨。

　　可惜，我在家是老大，不能这么教他。

　　" 好好听你们老师的话，别忘了。" 我还得这么一本正经地嘱咐他。

　　" 嗯，我知道。" 他嘴上应承得挺好，其实，心里不服。

　　起初他旷课，也只是满大街溜达，后来，就不是了……

　　我还想让故事的发生地点回到地震现场上去，在人人都疯了似的到外地投亲
靠友的时候，我只遇到过两个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寻找亲人的人，都是女人，一
个老，一个少。那个老太太是来找她儿子的，说他儿子给她托梦了，梦里儿子告
诉她，他死了，埋在废墟里十来天也没装殓他，叫老娘帮帮忙。

　　不少人都觉得老太太是糊涂了，不相信她说的话，我却信，要问我凭什么信
她，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我陪老太太转悠了好几圈，她又说不出具体的地址
来，就是说出地址来，这里早已面目全非，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 我不找了，得赶紧回去了。" 老太太突然说。

　　我既惋惜，又觉得对不住她：" 哪能说不找就不找啊，您老千里迢迢赶来的。
"

　　" 我儿子夜个又给我托梦来了。"

　　" 真的？他梦里说什么了？"

　　老太太身子一栽崴，差一点就要瘫倒了，还好，她及时倚在墙上，才勉强站
稳了。

　　" 儿子说看见我了，看见我硬硬朗朗的，他也放心了。"

　　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失语了，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 小子，麻烦你半天了，还拖着这么一条伤腿。" 老太太划拉划拉我的脑袋，
说道。而在我听来，与其说这是感谢，倒不如说是一种责备，责备我让老太太白
跑了一趟，我总觉得她没有遇到她的儿子，跟我多少有点干系似的。

　　" 我也没白来，总算在我临死前，知道我儿子是在什么地方做营生了。" 她
说。

　　那个少的是个柴禾妞，打听皮件厂，问她找谁，二十岁上下的她扭扭搭搭不
回答，惨白憔悴的脸上现出一抹羞红。大伙儿明白了，就说：" 你是找你对象吧？
" 柴禾妞撕扯着衣角，悄声说：" 现在还不是，爹妈都不知道呢。"

　　" 皮件厂都塌了，活着的没几个。" 偏在这时候，我不知轻重地多了一句嘴。

　　" 小毛孩子，你懂得什么呀，一边呆着去！" 有人喝斥我道。

　　人们劝柴禾妞先回去，说这会子到处乱糟糟的，找个人不易，过两天消停了，
众人一起替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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