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废墟-我的1976(44)
柴禾妞一甩跟李铁梅一样长的辫子说:" 我要自己找,头年我俩说过,要活
一块堆活,要死一块堆死,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以后,我在不少清除瓦砾堆的现场见过柴禾妞,她跟着一块忙活,每次我都
躲开她,因为我不知跟她说什么。我知道,既然她没走,仍然滞留在这里,就说
明她的对象还没有找到。
" 我要也摊上这么个对象,我活得也值了。" 那时候,胡传魁还在,他羡慕
地吧嗒着嘴说。
" 你也不瞅瞅你的模样,有这好命吗?" 我挖苦他一句,其实,我又何尝不
是这么想的!
就在我俩唇枪舌剑的时候,花园后身的那座楼里,出了一件怪事,把警察都
惊动了,很快把那一片封锁了。救援队有人在瓦砾堆里发现了一个锦盒,锦盒里
藏着两块金条,好像还有项链什么的,警察怀疑是这座楼的某一家藏匿起来了,
为了躲避前几年的抄家。可是,究竟是哪一家藏匿的,一时无法判断,藏匿者是
活是死,就更无从知晓了。那几年,这种事多了,不新鲜,我在参加挖河劳动时,
就亲眼见到有人挖出金元宝、袁大头和手枪来。当时,也是警察大兵压境,审问
这个,调查那个,挨个儿做笔录,结果,连一根鸡巴毛也没查出来。估计,这一
次也一样,白折腾。怕跟着沾包,我们没敢往跟前凑合,好歹瞅两眼就赶紧躲开
了。胡传魁还提醒我:" 别这么紧张,你越紧张,警察越怀疑你,你走道稳当着
点儿。"
" 你叫他们瞅瞅我这尿相,像是趁金条元宝的人家出来的吗?" 我说。
" 越他妈家有万贯的人,越装贫下中农。" 胡传魁说。
他这话也不假。那时候,你看老远过来一个裹着个破棉袄的半大老头,走近
再瞧,他棉袄都飞花了,一脸的皴儿,以为是个老叫花子,细一打听,想不到人
家光百货铺原来就有五六家,还不算罐头厂子,公私合营后,光拿利息就够吃几
辈子的。这些人那几年里却几近于乞丐。
这类事,遍地都是,习以为常了。
有一天,我爸的领导到处找我:" 快一点,正好有车进城,通行证也办下来
了,你跟着车一块回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迷惑地望着他,仿佛不知他
说的是什么。我爸的领导急了,薅着我的脖领子,把我扔进车楼子里头。
一路上,我都不敢往窗户外头看,就用两膝夹着脑袋。
过一次卡子,卡车停下来,检查一回,连续停了好几次。等进城的时候,已
经都是黄昏时分了。这时候,我才抬起头来,我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一对夫妇
骑在同一辆自行车上,男的在前头蹬,女的坐在后座上,将脸贴着男的后背,好
像是在感受着男人的体温。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 这一回我把你撂在你家门口,就不进去了,改天不忙了,我再去看你妈,
你顺便给你妈捎个好吧。" 司机拐到我家住的那条马路,对我说。
" 嗯。"
" 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这一趟太赶落。"
我理解,人家结婚去道喜容易,死人去报丧,搁谁,谁都憷头。
" 你忙你的,要不天黑了,道不好走。"
我望着车尾扬起的一片尘土,卡车远去了。
还好,我们那条胡同完好无损,只是一个人都没有。我正在转磨磨,一个邻
居来家里拿枕头,他告诉我,我妈他们在无轨车站搭了个棚子,都在那儿猫着呢。
我问我妈他们都好吗,邻居说:" 好倒谈不上,但是都没磕着碰着是真的。"
那就很好。
邻居问我:" 你回来了,你爸呢?"
" 他在单位抗震救灾呢。"
我不敢把我爸的遭遇如实地告诉他,惟恐他没完没了地一通盘问。
" 去吧,你妈他们就在头里,正为你们爷儿俩着急呢。"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敢马上去见我妈了,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失了魂
似的。
车站那头,每户人家都拿塑料布搭起一个一个的帐篷,花花绿绿,什么颜色
都有,人们盘腿坐在折叠床上,闷头抽着烟,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从这个棚子
钻进那个棚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