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废墟-我的1976(45)
自然,有大闺女的棚子不能随便进。
有的人干脆搬进停在车站里的公共汽车上去睡。
我穿梭在棚子与棚子之间,拼命地喊。
" 你找谁呀?" 不少棚子里都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一番,问道。
这时候我看见了我妈,我妈盯着我的眼神里含着期待。
" 你总算回来了,你爸呢?"
我随我妈进了棚子,我妈从洗脸盆里舀了一茶缸子水让我喝。
" 哥,你哭了?"
我家老四见了我,就骑到我的腿上,他看见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到茶
缸子里。
我妈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我跟我妈说了一夜的话。
" 要是我爸叫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跳窗出去,也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都怪
我。" 我一直这么对着我妈自责。
我妈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凄凉和痛楚:" 快别这么说,那样的话,很可能你们
爷儿俩就都没了。"
" 那样我们就伴死了,我总比现在这样心里好受。"
" 混账话。" 我妈伸过手来攥住我的腕子,攥得很紧,她的手很凉。忽然风
将塑料布刮起来,一滴一滴冰冷的水点儿掉下来。我听到有人喊:" 下雨了。"
我妈无数次问过我爸埋在哪儿,怎么埋的,以及坟的具体位置,我也回答了
无数次。
现在回忆起来,我总想我们一家去给我爸扫墓的背影,一定很凄楚,远处的
村庄有一缕缕的炊烟,近处的云下有一只孤雁。我妈走得很急,一直在最前面,
只有到拐弯,她才停下来,问我怎么走,我指了指,她就又低着头往前赶,手里
提着装了香烛和烧纸的篮子。似乎她只想快一点见到我爸,没有其他的想法。
徘徊在雾气弥漫的荒地间,脚下踩着没了膝盖的杂草,我突然觉得这个我来
过许多次的地方变得陌生了。都快到中午了,草上居然还有露水,打湿了我们一
家人的裤腿儿。就在我家老四追一只青蛙时,我站住了,感到有点不对劲儿。
那片坟地居然消失了!我四处打听,终于有人告诉我,这里要建设一条公路,
那片坟地都给平了。我问他:" 那些坟呢?" 他说不知道。我又找到一位建设工
地的负责人,他给我的答复是:" 通知家属把坟迁走了。" 我奇怪了:" 我就是
死者家属,怎么没接到通知啊?" 他说:" 我们在报纸上登了两个月的公告,你
没看到吗?" 我怎么可能看到?我们那样的家庭,哪来的订报的钱?我又忙问他
:" 那些没有见到公告、没有来得及迁走的坟,你们怎么处理的?" 他跺了跺脚
下的沾满泥浆的胶皮靴子,迟疑不决了一下说:"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坟
给平了。"
往我妈跟前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两条腿在抖,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一家人都盯着我,他们的眼睛仿佛是一只只黑洞洞的枪口,瞄着我。巨大的愧疚
席卷而来,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等待
我妈和弟弟们的审判。
" 你打听清楚了吗,你爸的坟到底在哪边呀?" 我妈问。
难道还有比这更可怕更荒唐更不能原谅的事情吗?我竟把我爸的坟给丢了!
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跟我妈交待的了,或者说,我是故意要忘掉这一切的。
把我爸的坟丢了,这事,仿佛是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当我此时在记述这些
的时候,我都觉得有一根针从我的太阳穴扎进去,钻心似的疼。这么多年,我一
直逃避这件事,不去想,以后,凡是我不敢面对的事,我都尽量不想,渐渐就成
了习惯。
" 这些事情积累多了,有一天你实在承受不住了,你的精神就崩溃了。" 我
的心理医生这么对我说。他还说:" 你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能让它结了蜘蛛
网,尤其是嘴巴。" 不过,这一次,终于硬着头皮将它讲述下来,没有再回避。
也许,这说明我的忧郁症已经痊愈了?
痊愈不痊愈暂且不论,反正是心里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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