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废墟-我的1976(46)
第七章
又该说说倒霉的酵母片和钢镚儿了。当小三把警察和中山装带来的时候,他
们知道,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别的选择。谁知道警察见了他们,竟激动地拉着他
们的手说:" 总算是把你们俩找到了,来来来——" 又将中山装介绍给他们说,
" 这几位是记者同志。" 酵母片和钢镚儿瞅警察并没有为难他们,才放下心来,
瞧见记者又不禁嘀咕,记者找他们做什么呀?一时疑惑和忐忑掺杂在一起,反倒
愈加地惶恐起来。
记者握住他们的手:" 我们要采访抗震救灾模范人物了。"
酵母片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摆着手对他们说:" 你们别拿我们找乐儿了,
模范啦,先进啦,这类光荣称号一辈子都用不到我的身上。" 钢镚儿干脆跟他们
犯起浑来:" 谁他妈的在背后给我们咕棒槌?记者同志,你别听他们瞎掰,我告
诉你,谁跟你们嚼我们舌头,谁就是模范!" 反倒把记者弄得上不来下不去,可
能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二位跟他们以往所采访的先进模范太不一样了,人家当了
模范都高兴,而这二位却看作是莫大的不幸。
" 人家记者大老远来的,你们对人家得客气一点。" 警察大概是看不过去了,
在旁边对酵母片他们说。记者他们可以不当回事,但是警察的话则不能不听,不
听,他把你关号子里,一天俩窝头,饿也把你饿尿了。他们赶紧冲记者歉意地笑
一笑。
" 我们都是粗人,你别往心里去。" 酵母片说。
" 这两位青年同志,救出了几十位遇难的群众,了不起呀。" 警察说。
警察这么一夸,不知怎的,他们俩都憋得慌,直想撒尿。
记者问他们:" 听说你们俩还开展了社会主义劳动竞赛?"
" 等等我再告诉你。" 酵母片说了一声,就跑了,跑到个僻静地方,哗哗地
尿起来。还没尿干净,就见钢镚儿也颠颠地跟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跟人学呀,
连尿脬也是。"
" 你长狗鸡巴,我也长狗鸡巴。凭什么你能尿,我就不能?"
酵母片见钢镚儿光顾着跟自己置气,尿了一裤腿儿,禁不住乐起来,钢镚儿
一边擦一边嘟囔道:" 小兔崽子,我跟你没完。"
" 好了,你们就别谦虚了,来——" 他们俩一回去,两个记者就把酵母片跟
钢镚儿拽到一起,叫他们并肩站着," 你们站好,先拍一张照片,然后我们再谈。
" 这时候钢镚儿的那妞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大声说:" 他们模样都跟小鬼似
的,洗洗再照呗。" 记者赶紧摆手说:" 别洗别洗,洗了就不真实了。" 说着,
就一人拉着他们一条胳膊,愣往一块堆儿凑。
酵母片就是从那时候时来运转的,以至于最后当上了宣传部长。
我回到我妈身边,很快就发现,这座在地震中的损失远比我地震时所在的那
座小镇小得多的城市,恐慌的气氛更严重。我所在的那座小镇反正已经被摧毁了,
人们再没有什么感到可怕的了,生存下来的人多活一天就便宜一天,反倒踏实。
而在这里,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得超乎想象,惶惶不可终日。报纸和广播除了报
道了这场地震的消息,再就是报道了在临建棚里灾区人民怎么批判右倾翻案风,
至于灾区老百姓往后怎么办,只字不提。
即便提,也没实话。死十个,报纸说成是一个。明明断水断电,许多市民举
个洋蜡半夜偷偷钻进工厂的锅炉房去偷水喝,报纸照样可以说大伙儿安居乐业。
正因为听不到真实的消息,各种谣言才会大行其道:有人说北京几乎都平了,
故宫也塌了;有人说整个华北地区地陷了五十米,甚至更多,泰山都矮到跟两层
楼那么高了。
我知道都是道听途说,但也半信半疑。
我听说,还有几个小伙子写血书,要到中南海去保卫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安全
……
其实,这座城市房倒屋塌的现象并不普遍,尤其是市区,有限的几座。大伙
儿饿得不行了,就偷着回家做饭去,做完,赶紧端着饭菜出来,白天缺什么短什
么,都去楼里拿,只是晚上不在楼里过夜就是了。据说,更大的地震还在后边呢。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遭受灭顶之灾,这种恐怖叫人焦虑不已。
不像这次汶川地震,这次汶川地震我们一夜一夜守在电视机跟前,随时可以
知道灾区的一举一动,最新追踪报道一个接一个,我们什么情况都心知肚明,给
我的强烈感受是:现在拿人命当回事了。
我敢说,在1976年那一场地震中,有相当多的人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特别是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死的那些人,他们不是直接死于地震,而是因为
抢救工作的迟缓或是医疗卫生跟不上。如果,当时的救援工作能赶上这次汶川地
震的善后水平的一半,起码少死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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