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废墟-我的1976(47)

　　我不愤怒，也不伤感，我只是感慨，我生早了，要是晚生上十年，我的人生
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会有意思得多。我知道这样想很愚蠢，但是我总是控制不住
自己要这样想……

　　这次汶川地震跟上次唐山地震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在灾难来临时，涌现出
许多英雄模范人物。酵母片和钢镚儿就是上次地震的模范典型，相片还上了报纸。
记者叫酵母片跟钢镚儿合影的时候，钢镚儿还在为酵母片弄得他尿了一裤腿而生
气，就说：" 跟他一起照相，我嫌丢人。" 酵母片颠蹬着腿说：" 你还好意思嫌
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 钢镚儿扑上去，跟他揪扯在一起。

　　两个记者还寻思他们俩是在斗嘴，过来一个劲儿劝：" 快一点，一会儿太阳
下山，就照不出好效果来了。"

　　他们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效果不效果了，早打成一个热窑了。

　　还是钢镚儿那妞过来硬把他们拉开，一人踢了一脚，骂他们狗肉上不了台面，
轮上他们露脸了，他们却非要往自个儿脸上抹黑。她这么没鼻子没脸地一通斥打，
两人反倒老实了。钢镚儿那妞叫他们肩靠肩挨得近一点，他们就近一点，她叫他
们笑一笑，他们就笑一笑。后来，相片洗出来了，他们端详半天，那模样，怎么
看怎么像一对刚从煤井下爬上来的煤黑子。

　　从表彰大会上回来，酵母片跟钢镚儿瞅着自己胸前的大红花，怎么也不敢相
信，他们还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 你想得到吗，咱俩还能有今天？" 酵母片问钢镚儿。

　　"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瞎话？" 钢镚儿反问了一句。

　　" 当然是实话了。"

　　" 想过，我总梦想我上珍宝岛，扛着反导弹打苏修，当了英雄。"

　　" 操，不光你这么想，全中国的老爷们儿怕都是这么想。"

　　" 要是当了模范，是不是就不能说话时嘴里带作料了？"

　　" 我没有那恶习。"

　　" 你刚才还操来操去的呢。"

　　酵母片叫钢镚儿抓到了话把儿，赶紧反击：" 往后也不能出来进去总敞胸露
怀了。"

　　钢镚儿听他这么说，忙将脖领子上的纽扣系上，叫酵母片挑不出毛病来。

　　" 反正是你我将来都得多注意，再吊儿郎当的不行了。"

　　" 嘿嘿，咱得起个表率作用。"

　　不过，他们俩总还是有点迷惑。

　　" 你说，比咱俩积极、比咱俩勇敢、比咱俩救人多的大有人在，怎么就偏偏
选中了咱俩当典型呢？"

　　" 你问我，我问谁去？"

　　" 我听说有人救人三天三宿都没睡，结果累晕过去了。"

　　" 我还听说有个女的，顾不得穿衣裳，光着就救人。"

　　" 人家哪个也不比咱觉悟低呀。"

　　" 要说也是。"

　　这二位百思不得其解。

　　我分配工作的时候，地震的恐慌已经基本平息了，一切又逐步恢复了正常，
单位大喇叭的革命歌声又唱了起来。我刚上班不久，就赶上了同事结婚，是谁，
我不知道，知道了，我也不认识。可是照样有人找你来凑份子，说是给多少钱自
愿，其实，谁也不愿意比别人少，那显得多没面子，怕主家骂自己财迷。那时候，
凑份子的数目跟今天比，简直不算什么，可那年头每个人赚得不多呀，拿走五六
毛钱也心疼，也跟剔了一条肋骨下去一样。人家问我凑多少时，我硬着头皮说：
" 人家多少我就多少吧，随大流。" 回家，我小心谨慎地告诉了我妈，我妈倒是
挺大方，从立柜抽屉里拿出两毛钱来，递给我，还说她们厂凑份子，正式职工是
四毛，学徒工减半。我接过钱来，直挠头，还差三毛钱呢，我上哪儿踅摸去呀？
再管我妈要，我也不好意思，我知道她这一程子心情不好。

　　都是因为我家老二，天天旷课，跟一帮嘎小子拉帮结伙，寻衅滋事。昨天把
人家玻璃砸了，他跑了，人家找到家里来，还得给人家赔。

　　而且，自打我家老二跟嘎小子混在一起以后，就变得蛮不讲理了，不光不怕
我妈，也不再买我的账了，动不动就要跟我比划比划。要想家里太平，就少搭理
他，当然他也很少回来，先是白天不着家，发展到后来，一晚上一晚上地在外头
折腾。我妈整天做噩梦，睡觉也睡不踏实，都快愁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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