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废墟-我的1976(48)
" 你们几个当中,谁出事,我都对不起你爸。" 我妈总把这话挂在嘴头上。
我也为自己帮不上我妈而惭愧,我要跟我家老二说什么,他的气总比我还粗
:" 你们窝囊,是你们的事,我反正不想再窝囊下去了。"
我总不能再拿凑份子这样的绿豆芝麻小事,来给我妈添堵吧?于是只好自力
更生想办法。躺在炕上,我琢磨了半宿,终于有了主意。转天起来,我拿了两个
旧牙膏袋和一捆破塑料布,到废品站卖了,我数数口袋的钱,加上我的零花,正
好。
到单位,交给了人家,没想倒惹了麻烦,别的职工谁凑份子凑少了,敛钱的
就说:" 人家小刘,一个学徒工都给了五毛,你怎么这么抠。"
晌午头,一进食堂,好几个人都拿卫生球眼珠瞅我。
跟我一块堆儿进厂的一个哥们儿说我:" 显你趁钱是不是,你非交五毛钱?
我要跟你一样,也交了这五毛钱,我这俩礼拜就得扛烟刀,没烟抽了,你真是祸
头。"
挨骂不冤枉,冤枉的是挨了半天骂,不知是为谁挨的。到末了,我也不清楚,
这份子是给谁凑的。
地震教会了我许多东西,过去家里长辈什么都舍不得扔,搁铺底下,说将来
用得着,我很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不这么精细,关键时候,还真抓瞎,譬如
墨鱼骨头,平时我见我妈都晾在窗台上,闻着齁腥气的。后来,我家老三在马路
上叫三轮撞了,膝盖处血流不止,我妈将窗台上晾着的墨鱼骨头捻碎,搓成面儿,
敷在伤口上,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从此,我也开始把这些有用的东西攒起来,
有备无患,直至现在,墨斗鱼骨我都不扔。不扔的还有橘子皮,用来泡水喝,能
去火化痰。
想想,我家的老三也不怎么让人省心,虽然不舞刀弄棒,却也麻烦不断。一
天,他在马路上玩" 警察逮贼" ,偏巧一辆卡车开过来,他躲不及,从车前轱辘
头里钻了进去,还好,又奇迹般地从车后轱辘爬出来,把下巴颏划了一道大口子,
哗哗地流血。
我妈一听说,就瘫倒在地。邻居一个婶子挺身而出,主持公道,先把老三送
到了医院,又跟司机讲道理。不知怎么,两人一谈,都曾经在一个学校上过课,
造反时又都在一个组织,越谈越热火,竟交上了朋友,把人放走了。
我妈知道那个婶子擅自把司机放走了,就很生气,那个婶子却说:" 瞧病,
也是公费,你出也好,他出也好,还不都是国家出?" 我妈说:" 万一将来留下
后遗症呢?"
那个婶子觉得我妈太刺儿,翻脸了,从此跟我们家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了,
还到处说我们家不值得可怜。
现在回过头来想,我们家也真够可怜的,仿佛只在过年才正正经经地吃一次
炖肉,解一回馋。平日就是包个饺子,事先一人都得垫补个饽饽,不然,饺子不
够吃的。四个大小伙子,真要敞开了吃,能把个资本家给吃穷了。
印象里我一年买一件新衣裳就不错了,更不敢赶什么时髦,渐渐地,简朴成
了一种生活习惯。于今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没穿过牛仔裤,也没穿过西服。冬天
一件军大衣,夏天一件T 恤,对付了半辈子。
不知读者还记不记得那个二林子,关于他的记忆你是不是已经结了蜘蛛网?
我想我该告诉你,就在胡传魁死去的第四天,我竟意外地见到了他,他还活着。
当时,他在卡车上,两个民兵押着他,胳膊被撅在后边,通常我们把这种姿
势叫做" 坐飞机" 。因为那天游街批斗的人很多,一辆卡车上起码有四个,哩哩
啦啦一大溜卡车,一边走,一边斗,我的眼睛根本不够用的,加上每个挨斗的人
都剃了个大秃瓢,他从我跟前过的时候,我却没有认出他。
本来,我就是闲得难受,捎带脚瞧瞧热闹,当电喇叭里喊到二林子的名字时,
我才激灵了一下,拼命地跑到他那辆车跟前,果然是他,他的罪名是盗窃犯。我
叫他,他稍微抬起一下头,瞅见了我,当时他的眼神真的叫我刻骨铭心,一辈子
都忘不了,但是那仅仅是一瞬间,很快,民兵就把他的脖子按下去,好像还警告
他:" 你给我老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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