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废墟-我的1976(49)
游街的卡车队伍远去了,我仍旧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就在那里生根发芽、开
花结果了一样。二林子那幽怨的眼神似乎是在说:" 都怪你们俩逼我去找那盒烟,
才叫他们把我抓住的,现在我这样了,你还逍遥法外。" 我想把他救出来,却又
想不出办法来,不过,我仍有那么一点庆幸,他毕竟还活着,我还以为他跟胡传
魁阴间做伴去了呢。
我跟人家打听:" 犯人都关在哪儿?" 人家告诉我:" 就在二十里地以外,
盖了两排房子。" 我问人家:" 好进去吗?" 人家跟我打趣说:" 好进,你见个
过路的人,过去扇他个嘴巴,你就可以进去了。" 我说:" 不是那样进。" 人家
说:" 你要是劫狱,怕是够呛,到处都是民兵和警察站岗,外边还有铁丝网,听
说铁丝网都通着电。" 我知道他是瞎说,发电厂都塌了,哪来的电?
从那以后,找二林子就成了我每天生活中的重中之重。
好在,这个临时监狱不那么正规。
为了见到二林子,我撒谎说我是他哥哥,头一次去,人家把我轰出来,第二
次、第三次仍然吃了闭门羹,最终我的锲而不舍感动了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别人,
就是警察,他们看我缺胳膊断腿儿,料想我也不能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 见见就见见,但是,就给你十分钟,不许串供。" 警察把我带到临时监狱
的门房时,给我讲了注意事项。
二林子一见着我,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他告诉我:那天夜里,他正在
家里煤池子里翻找烟卷,几个拿手电筒的解放军叔叔包围过来,怀疑他是在偷东
西,他就拼命地解释,可是,越解释越说不清,就被逮起来了。他说他没偷东西,
警察非说他是未遂,要是解放军晚来一步,他就得手了……
我曾写过两次证明材料,送到临时监狱去,都石沉大海,人家劝我说,现在
要翻案,显然不是时候,等等,等到地震告一段落,再求人去说说也不迟。
上班以后,跟我朝夕相处的不再是同学,而是同事了,整天打头碰脸,就越
来越熟。一天,一个比我早两年进厂的师兄招呼我去喝酒,庆祝他这个月出师。
同去的有六七个,都在一个车间混事由,我不好意思推辞,就去了。去的是一家
回民饺子馆,师兄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那是我头一回喝酒。
" 光叫师兄花钱,怕不合适吧?" 我悄悄问另一个学徒工。他出个主意说:
" 我们添一份果仁和肉皮冻,也算是个意思。" 这样,我们俩假装上厕所,把口
袋里的钱凑了凑,好歹添了俩下酒菜。
" 你们干吗还这么客气?"
师兄还一个劲儿埋怨我们跟他见外,我们解释说,无非就是想图个热闹罢了。
" 对,我们今天好好热闹热闹。"
八分钱一两的白酒,我们每个人都干掉了一碗,这个饺子馆里没酒杯,就拿
盛饺子的碗盛酒。
" 咱哥儿几个一醉方休,谁不醉,谁就不是哥们儿。"
为了证明我跟他们是哥们儿,所以我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我都不知道我是
怎么走的。可能是醉得实在太厉害了,吐了一道,同事们没送我回家,而是直接
将我扶到厂子里,找个清静地方让我睡了,等我醒过来,已经是转天的中午了。
怕我妈发现,我把脏了的裤褂都洗了洗,将鞋子的鞋面也刷了刷,晚上下班
回家,我还编了个理由,说我们单位加班。但是,我妈还是发现了,可能鞋上还
有酒味,身上也残存着宿醉的痕迹。我妈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喝酒了?"
我想否认,但是一方面我妈证据在握,另一方面,我也没勇气骗她,就点头承认
了。我妈没说什么,甚至一点谴责我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她用鞋刷子刷着鞋,
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而在我听来,就是这样的一声叹息,让我惭愧,让我感到
不寒而栗的惭愧,我避开我妈的眼神,把脸转向墙壁,含糊地把昨天喝酒的事跟
她说了。随后我说了一句:" 妈,我错了。"
我妈挨着我坐下,轻声说:" 你也老大不小了,按说跟同事吃吃喝喝,也没
什么错,要是你爸还在的话……" 我妈的话叫我的体温急剧下降,我赶紧说:"
往后我再也不喝酒了,不,这辈子我要再沾一滴酒,我就是混账王八蛋!" 我看
到我妈欣慰的目光,可是她嘴上却说:" 你看你这狗脾气,怎么跟你爸一个模样,
将来日子宽裕了,喝点就喝点,那算得了什么呀。" 我妈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气话,
其实不是,这像是我的一种忏悔方式,我只有这样,仿佛才能让我妈对我不那么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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