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废墟-我的1976(50)
" 我不会喝酒。"
以后的几十年间,这是我在饭桌上无数次要重复的话,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 好歹也算是个七尺汉子,怎么连酒都不敢喝?"
这样的说法常常是客气的,还保持着某些绅士风度,更多的则是:" 你还不
如一个娘们儿呢。"
" 是,这点我是谁也不如,我知道。"
我唯唯诺诺地承认,起码争取一个好态度。其实,事态的发展远没有那么简
单,起初不喝酒,只是遵守一个承诺,而后——
而后,我一闻见酒,就条件反射似的作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反应愈演
愈烈,发展到闻到酒就喘不上气来,要赶紧到酒店门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才行。
开始是不想喝,现在则是不能喝。
我爸的遇难确确实实改变了我的生活,更准确地说,是那场地震,让我的生
活面目全非,但是这是已经射出去的箭,无法挽回了。
人生比人命更脆弱,更不堪一击。
距离醉酒事件的一年后,我很郑重地要跟我妈谈谈。我说我想考大学,许多
功课不如我的,都想考,他们复习时,甚至要我来帮助辅导。
" 上大学?上什么大学?怎么上大学?"
我妈好像被我的突发奇想搞糊涂了。
我只得从头跟她讲,现在恢复高考了,上了班的人也能重新再去上大学。
经我解释,我妈总算是明白一些了。
我被自己所设想的光辉未来而激动而鼓舞而兴高采烈着,以至于没有去注意
我妈的神色变化。
许久许久,我妈都没言语。
我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 我的那些老课本呢?"
" 你非得要去考这个学吗?"
我妈的问话,叫我不知所措,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妈的脸色不对劲,有点阴
郁,不安顿时像癌细胞一样在我的体内扩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傻乎
乎地蹲在我妈的跟前,问她:" 你觉得我上大学不好吗?"
十八岁的我,似乎一根筋,五十岁的我,仍然还是一根筋。其实,那句话我
就不该问,问也白问。
我妈对我说:" 你看,咱家这么多张嘴,就指着你我的工资活着了,你要上
大学,谁供你,难道家里家外就只靠我一个人养着?" 我妈尽可能想把话说得婉
转而温和,但是,在我听来,还是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捅在心上,说不出的痛。
可是,要让一个美好的梦,就这样跟肥皂泡一样破灭,我似乎又不甘心。见我不
吱声,我妈又说:" 按说,上大学是好事,我们单位的技术科长就是大学毕业,
要是你爸还活着的话……" 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这句话宣判了我大学梦的死刑。那天晚上,我只吃半拉饽饽就上炕睡了,
觉得心灰意冷,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这样,就不烦了。早晨起
来,我妈把我叫起来,油条、烤饼和豆浆都摆好了,让我吃。我家老四瞅见吃的,
一骨碌爬起来,也要吃,我妈说:" 先济着你哥吃,他吃了,还得上班呢。" 虽
然我堵心,吃不下去,我还是摆出狼吞虎咽的架势。临出门,我冲我妈笑笑说:
" 妈,放心,我没事儿。"
我很怕曾跟我一起复习功课的同事问我报考大学的事,那时候,他们几个都
在团支部报名了,等着填表,个个都显得很振奋,我则故意躲开他们。
临考的前两天,我才告诉他们:" 我不考了。" 他们都纳闷:" 为什么呀,
你不是挺有把握的吗?" 我尽量不让委屈像汹涌的喷泉一样喷涌出来,和风细雨
地说:" 我想了,我的兴趣还是写小说,而写小说最需要的不是文化知识,而是
火热的斗争生活,这样,才可能写出鼓舞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的好作品。
"
跟谁,我都来这一套,不光他们信了,渐渐地,连我自己也信了,而且,这
样的错觉也确实让我心里舒服多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拼命地写稿,急于证明
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既是要证明给别人看,也是要证明给自己看。
寄出去的稿子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一篇也没发表,但是,
我的心却静了,上大学的梦想仿佛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淡得不起一点涟漪了。
久而久之,我甚至对大学有了一种近乎于本能似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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