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废墟-我的1976(51)

　　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大学梦给我的苦恼有多深了。

　　我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乖僻，我几乎从来不曾跟我家临建棚前后左右的邻
居打招呼，低头来，低头去，邻居跟我妈问到我的时候，我妈总是一脸歉意地笑
着对邻居说：" 我这个大小子不爱说，老蔫儿。"

　　可是，我唯独对我们后身的那家感兴趣。

　　那里住着两口子，带着个六七岁的小闺女。不，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两口子，
更不是他们的闺女，而是他们家的话匣子，一到晚上，就放，放得声音还挺大，
我在我屋里能听得清清楚楚。粉碎" 四人帮" 后，大量的老歌、老戏和老电影录
音陆续解禁，在电台上播送，这使一直生活在忧郁而黯淡的日子里的我，仿佛映
射出一缕生命的光辉。我惊奇地发现，我们原来还有这么多好东西，不光是样板
戏跟《大海航行靠舵手》。

　　即便是样板戏跟《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也觉得很好听。

　　我记得那个北风呼啸的深夜，邻居家的话匣子又响了，这次播送的歌听着特
别的感伤，是如泣如诉的那种。

　　弟弟们都睡了，我妈也睡了。

　　我裹着被子，靠着墙伸着耳朵倾听着。那幽怨的旋律悄然地顺着耳朵，径直
走进我的心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那歌仿佛是一朵凋谢的花。

　　我的眼窝湿了。我的泪围绕着湿了的眼窝转。我的泪沿着两颊缓缓地下落。
吧嗒，吧嗒。

　　我终于哭了起来，是地震以来的第一次哭，哭得那个伤心，连自己都感到心
颤。

　　因为怕惊醒了弟弟们和我妈，我披个大棉袄，用脚摸索着找到了鞋，趿拉着
出了门，站在背风的地方，让眼泪尽情地流淌，流淌个痛快！

　　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来自一出歌剧——《洪湖赤卫队》，歌曲的名字叫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再说说酵母片和钢镚儿吧。他们俩当了模范，几个记者替他们整理了一份讲
用稿，叫他们熟读，读熟了，又叫他们背诵，说是将来要到处去做报告。酵母片
还勉强可以对付，钢镚儿却憷头得要命，一再打退堂鼓，他说：" 咱们这些先进
中，比我文化高的有的是，找谁都比我合适。" 人家问他：" 你说都有谁比你合
适？" 钢镚儿说：" 比如那个教体育的方老师，他也救出不少人。" 人家告诉他
：" 那个方老师出身不好，他们家是富农，原来在乡下，他爹还雇过人给他家种
地收庄稼。" 钢镚儿又说：" 那个光膀子救人的大嫂子呢？她救出一对双胞胎，
又喂水，又把饽饽嚼碎了喂孩子，愣把俩半死的孩子救活了。" 人家又说：" 她
上学时就谈恋爱，受过记大过处分，历史不清白。" 钢镚儿想了想，仿佛够着了
一个救命稻草似的说：" 还有棉纺厂电工组的那个门组长，地震时，什么都不顾，
连人都不管，就冒着生命危险，把毛主席赠送给工宣队的芒果抢救下来……" 这
一回，人家不吭声了。

　　倒是酵母片抢着回答了他：" 那个搁在玻璃罩子里边的芒果是个蜡做的模型，
不是真的。"

　　" 看来，还真只有我最合适了。" 钢镚儿无可奈何地说道。

　　从此，钢镚儿背诵讲稿认真多了。四天下来，他背会了前头，又忘了后头，
背会了前头后头，又忘了当间儿，酵母片就骂他是狗脑子。

　　" 我天生不是当模范的材料。"

　　" 难道我是？" 酵母片问他。

　　酵母片对他说：" 关键是要认真，世界上怕就怕认真，我就最讲认真，所以
我比你背得好。" 钢镚儿谁都服气，就不服气酵母片，他让他的妞监督他，头悬
梁，锥刺股，熬了两宿，愣是把讲稿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又过了几天，上边派
人来检查他们的进度，两人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是背诵下来了，上边的领导充
分肯定了他们的成绩，但是又说：" 还要再接再厉，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
好好地巩固巩固。"

　　就在酵母片跟钢镚儿要到外地去讲用的前一天，他们俩都提出，再去瓦砾堆
参加一次救援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上边的领导不但同意了，还夸了他们俩半
天……

　　一天下午，我见煤球快烧没了，就把煤灰末子都团成煤饼子，怕烧得太快，
还得掺和一点炉灰，这样还节省一点。有人家煤球不够烧，就专门买煤灰末子，
比煤球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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