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废墟-我的1976(52)
团成煤饼子,贴在墙上晾,晾干了,才能烧。溜溜忙活了一天,累得我腰酸
背疼,洗了手,看指甲里还残留了不少煤灰,黑忽忽的,又拿剪子把指甲都剪了。
" 你听天气预报了吗?"
我妈一下班,我就问她,她们单位的广播站广播的时候,赶上阴天,常常会
嘱咐职工带上伞。
" 这几天都是晴天,淋不着。"
她所说的淋不着,是指我刚晾上的煤饼子。要是来一场雨,我就前功尽弃了。
也是累了,我早早就睡了,这活儿,平时都是我妈做,没两膀子力气干这个,
还真够呛。
睡到后半夜,我突然间就惊醒了,啪地扽一下灯绳。还好,灯还亮,只见灯
泡剧烈地摇晃起来。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对地震这么敏感,这时候,一屋子的人
还鼾睡着,我挨个儿将他们喊起来,叫他们赶紧穿上衣裳,自己光着脚丫子蹦到
地上,一把就抱住了炉子,要是炉子晃倒了,我们这间拿竹笆搭起来的临建棚非
得着了不可。就是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我的手被炉子烫着的一霎
那的刺啦一声,然后一股子刺鼻的焦糊气味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我妈赶紧扔给
我一块擦脚布,让我垫着。等余震过后,我们一家人还没醒过盹来。我再瞧我的
手,都是燎泡了,我妈下地拿酱油抹在我的手上,直到这会儿,我才觉出疼来。
" 你们接着睡,衣裳都别脱。" 我对弟弟们说。
我妈一边往我的手吹气,一边问我:" 疼吗?" 我则一边倒吸一口冷气,一
边说:" 不疼。" 我妈拆开一个旧口罩当纱布,给我把手包扎上。
转天问人家,有一半人感觉到了地震,另一半人根本没感觉。
" 最多震级也就四级。" 有人挺内行地推测说。
我无意中听到我妈对邻居说:" 我们老大是叫地震震怕了。"
" 搁谁,谁也得害怕。" 邻居说。
从那时候起,再遇到地震,我不轻举妄动了。可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跳到
地下去,抱住炉子,不过,我事先在炕头预备一块抹布,临睡,洇湿了。因为地
震时煤炉倒了,引起大火,一家几口人无一幸存的事,我听得多了,似乎留下了
后遗症。
我不否定,我是吓怕了。
我想,任何一个经过那场巨大灾难的人,都很难从他的记忆里,把那些恐怖
而致命的景象抹去,不但抹不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
我的手,大概四个多月以后才痊愈,但是落下了疤,疤的形状就像一只豌豆
角,留疤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显得鲜艳,也比其他地方显得敏感。
第八章
我们车间的主任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现在回想,当时也就是四十多岁吧,
可是在我看来,似乎已经很老了。她挺关心我,总是说你们家需要个会家务的女
人,给你妈当个帮手,你最好赶紧找一个勤快的媳妇,成个家。我说:" 我上哪
里去找啊?" 她说:" 你找不着,我帮你找。" 于是,就四处托人给我张罗。虽
然我觉得结婚对我来说,还应该是个十分遥远的事,可是她的热心的确叫我很感
动。车间里有什么脏活累活,别人不去的,我都主动请战,目的很简单,我不想
让她感到为难,也算是表示我对她的感激之情吧。
可是,偶然有一天,我听见车间一个大嫂跟车间主任聊闲篇儿,那个大嫂说
:" 你们家闺女年岁不是跟小刘差不多吗,你还到处张罗什么呀?" 车间主任说
:" 她不行。" 大嫂凿死铆子:" 她怎么不行?" 我听见车间主任说:" 小刘他
们家那条件,要嘛没嘛,父母都不双全,我把闺女给了他,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
推吗?"
我一点不在意有没有对象,却很在意车间主任这番话,这大概也是我直到很
晚才成家的原因之一吧。偏巧在这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那就是
图书馆。" 四人帮" 被粉碎了,图书馆也重新开放,许多人早晨六七点就去排队,
为的是早进去占个好座位,他们多半是参加高考,到那里复习功课的。家里,一
间屋子半间炕,根本没地方读书。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都是礼拜天去,揣着俩饽
饽,书包里带着个茶缸子,饿了啃饽饽,渴了,图书馆大厅里有几个大白瓷罐子,
装着白开水,拿茶缸子接一下子,能喝一天。那会儿,图书馆开放了不少文学馆
藏书,不许外借,只许馆内阅览,我就一本一本地读,不是有选择地读,而是按
目录室的目录挨个儿读。什么时候图书馆关门,什么时候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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