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废墟-我的1976(53)

　　通常我都是在图书馆的楼梯上读书，人家复习功课，要做习题，所以需要桌
子，我不用，我随便找个地方能坐就可以了。

　　我还在那里给二林子写过几封信。

　　他后来被关到唐山南边的一个监狱里，判了四年，他在那里天天晒盐。

　　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我想，他身在囹圄，多有不便，也没怎么在意。我依
然接着在图书馆读我的书，书里的世界叫我流连忘返，常常有些复习功课复习累
了的小子，会过来跟我搭讪：" 你准备考哪个学校？" 听了这话我就像被蚊子叮
了一口似的，直痒痒，而痒痒的地方恰恰是我伸手够不着的部位。多半时候，我
都是装作听不见，或者干脆说：" 我准备考中央党校。"

　　" 那属于文科，还是属于工科？"

　　那小子还问，世上居然有弱智到这种地步的家伙。

　　但是，我在那里还是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的年龄都跟我不相上下，最大的
也不超过二十岁。

　　" 我真愿意生活在书里。" 我跟这几个刚刚结识的朋友说，书里的世界要比
现实美好得多。

　　" 我也是。" 我的朋友说。

　　" 眼前的一切太艰难了，我早就憷头了。" 我对他们说，希望他们能理解。

　　一个朋友问我：" 面对困难，你会选择什么态度？"

　　我几乎一点都没犹豫，脱口而出：" 我选择逃避。" 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有几天，厂子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有点人人自危的味道。

　　"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跟大伙儿打听，但是每个人都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
了。" 我很奇怪：" 干吗还要等一会儿，你现在告诉我不就完了吗？" 他们仍旧
守口如瓶。这让我觉出事态的严重性，给了我极大的想象空间，我可以天马行空
地去猜测。

　　" 保卫科找你，小刘。"

　　明知每个人保卫科都要找，我的心脏还是一阵阵地收缩。

　　" 赶紧去，就现在。"

　　我觉得我的腿又麻酥酥地疼起来。

　　" 知道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保卫科长一照面，就问我。

　　" 不知道，他们就告诉我说你找我。" 我惊慌地说，我想保持镇静，但是我
缺乏那份自制力。

　　"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找你了解了解情况。你呢，把实话一说，
就可以走了。" 保卫科长的口吻温和了许多。

　　" 你要了解什么情况，就说吧。" 我哆嗦着嘴唇说。

　　保卫科长拿过一张白纸，一张雪白雪白的白纸，摆到我的面前，又将沾水笔
沾上水，递给我：" 你先给我写个字，叫我瞅瞅。"

　　别人一般写完了字就走了，可是到我这儿又多了一道工序。

　　" 你再拿左手给我写几个。" 保卫科长又提出额外的要求。

　　" 我从来没用左手写过字。"

　　尽管我一肚子的不满意，我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左手写出的字，像螃蟹爬，
横不平，竖也不直。

　　" 我还听说，你会好几种笔法？"

　　保卫科长拿着我写的字，到旁边的屋里去了一趟，回来还不放我走，黏黏糊
糊的，似乎还有什么话说。明摆着，这一切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好像在怀疑我什
么。

　　" 我没那些个本事，我就会一种笔法。"

　　保卫科长的脸绷起来了，向我投来冰冷的目光，那目光让人禁不住直打寒噤。

　　" 你敢说你不会楷书？"

　　" 会一点，不是很熟."

　　" 你敢说你不会隶书？年纪轻轻的编瞎话可不是好习惯。"

　　" 不熟就是不熟，我没编瞎话……"

　　保卫科长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叫我难以忍受，特别是他的表情，瞅一眼，比
死都难受。

　　那时候，突然要检查你的笔迹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常常是哪里发现了反动标
语，周围的人都要逐一审查，看你是不是嫌疑犯。

　　" 你们有什么权力怀疑我？"

　　" 本来我们没有怀疑你，可是你要百般推脱就不免要怀疑你了。"

　　" 我没百般推脱什么呀。"

　　保卫科长把白纸又往我跟前推了推，说：" 那好，你就乖乖地给我写。"

　　看来，摆脱嫌疑的唯一办法，就是他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跟他顶牛，
顶牛绝不会有好下场，在这场博弈中，保卫科长占有绝对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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