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废墟-我的1976(54)
" 写就写。"
" 别废话,快点。"
" 写可以写,你要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写?"
十八岁的我,充满了好奇心,我真想知道答案。
" 你要不想在这儿写,就去派出所写。" 保卫科长带着明显的威胁的口吻说。
" 我写,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我吓出一身的冷汗。
"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保卫科长气不忿地瞪我一眼。
我赶紧写了几行,交给他。
" 你就在这儿老实等着,不许走,要是蔫溜儿走了,一切后果都由你承当。
" 保卫科长拿着字又去了隔壁。
我的脑袋嗡嗡地响,跟要炸了一样。
尽管我没做什么,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害怕,害怕万一对照笔迹,我的
笔迹碰巧跟肇事者的笔迹一样,那怎么办?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猜,隔壁一
定有公安局的人,由他们做笔迹鉴定,我祈祷,他们千千万万别一时疏忽,把我
屈打成招……虽然是冬天,可我的棉袄仍然还是湿了。
大概等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可是在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漫长,还遥遥无期。
最后,终于将保卫科长等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走吧,顺便把某某某给
我叫来。" 他惊人的冷漠让我惊魂未定,我问他:" 没我的事了吧?" 保卫科长
脸上仿佛凝了冰霜一样:" 谁说你没事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显然,这位保
卫科长能从人们惊恐的表情中获得莫大的满足。离开保卫科之后我才知道,原来
是有人给厂支部写了一份匿名信,恶毒地攻击了厂领导,还无中生有地捏造了一
些虚假事实,为了揪出这个罪魁祸首,单位里的每个人都过了一遍筛子……
一厂的人都在骂写匿名信的人。我没有,我心里只骂那个长了一双三角眼的
保卫科长。
那天下班,我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河边瞎溜达,居然发现一只蟾蜍。这个
季节它竟然还活着,还笨拙地溜达来遛达去,跟我一样懒散。我突然产生一种破
坏欲,拿个树枝子,将它掀翻在地,一下一下抽打着它雪白的肚皮,它拼命想翻
身,却是徒劳。打够了,我扔了树枝子,走了。走老远,回头见它,它正瞪我,
仿佛在说:" 真是个神经病。"
我说:" 你才是神经病呢。"
就在这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我家,对
我妈将会是多么可怕的打击呀。但是,我主意已定。
不是现在,就是过两年,反正我的主意是不可更改了。
最后,"匿名信事件" 也不了了之了,最终,我都不知道那个肇事者究竟逮着
没有,无论是支部还是保卫科,都没有个交代,仿佛傍晚的一阵风,过去就过去
了,不留一丝一缕的痕迹。保卫科长的嘴角依旧叼个烟卷,出来进去斜楞着眼睛
看人,在他眼里,看谁都是地富反坏右,都该叫他教训教训才行。
我越来越觉得厂子里的气压过低,我想要一个蓝天白云的天地,可惜,这只
能是个梦。
我家里的空气也一样的稀薄。
我家老二终于惹了祸,给送进了劳改队。派出所说:" 要强制改造两年。"
我妈给他收拾东西,往劳改队送,除了穿的戴的,居然还在包袱里放了两盒
烟,那是平时我从没抽过的好烟,一般都是用来请客送礼的。
我问我妈:" 这也是给老二送的?"
" 他捎信来要的。" 我妈说。
" 那个地方,人家让他随便抽烟吗?" 我问。
" 说是给里边的牢头送的,不然就受欺负。" 我妈又说。
我静默得像一具尸体一样,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我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该
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妈的平静是伪装出来的,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她非得哭了
不可。我家老二再怎么混蛋,也是她的亲身骨肉,她不可能不心疼。
" 你跟我跑一趟吧?" 我妈用央求的口吻说。
我没动地方,心里怪她太骄纵我家老二了。我妈见我这么消极,什么也没说,
挽起包袱走出门去。我一骨碌爬起来,从窗户望着我妈蹒跚地穿过马路。
我系了系鞋带,追了出去,门都没顾得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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