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废墟-我的1976(55)
" 把包袱给我吧,这么老沉的你也拿不动。" 我说着,跟在她背后,一步一
步走着。
我妈突然蹲了下来,哇地哭起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住了,简直手足
无措。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此时此刻,我说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在旁
边干着急。我这才注意到我妈是多么的微弱无助,而我能帮她的实在太少了,我
就像个失了魂的躯壳一样茫然地戳在那里。
我妈大概哭累了,擦去泪,疲惫地站起来,轻轻地说了一句:" 走吧。" 就
又大踏步地往前走,把我落在了后头。
我赶紧加快了步伐,追上了我妈。
" 老大,你也跟着受累了,要是你爸还活着……"
我妈把我们家老二的调皮捣蛋,也归结为是因我爸的不幸遇难而导致的。她
曾说:" 小时候,老二是个多乖的孩子,又胆小,见了小猫都吓得哇哇哭,就是
自打你爸一没,他变了,变得不听话了。"
她还拿出我家老二的照片给我看。
" 你看这俩腮帮子嘟噜着,胖得。"
一个母亲的立场永远是独特的,是感性的,甚至是没有是非观念的。
母爱,母爱,母爱……
好在我家老二的牢狱之灾,并没有将我妈击倒,她依旧支撑着这个家,只是
曾经澄净的眼睛浑浊了许多。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在她的带领下,我们一家人很难依旧如故地活下去,
也许从此一蹶不振。
天一冷,大白菜上市,我妈叫我借一辆平板车,全家齐上阵,到副食店去抢
购,我排队,我妈和老三老四往车上搬。虽然售货员一再嚷嚷不许挑,我妈还是
尽可能拣那些实心的梆硬的菜,气得售货员直骂大街。
" 这一冬天有菜吃了。" 我妈说。
将菜拉回家,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还要挑,哪些可以存,哪些又用
来积酸菜,哪些得赶紧吃,不然就烂了。即便是那些个脱落的菜帮子,我妈也要
洗洗,剁剁,搁一点虾米皮,包包子,我们俗称那叫大菜篓子。
我还是读书写字快乐,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快乐,写得多了,很快问题也就来
了。
墨水用得太费,总买,买不起,我也跟很多人一样,开始买墨水精。墨水精
便宜,比墨水便宜多了,一个小锡纸包,能冲出七八瓶墨水来。麻烦的是,我总
掌握不好墨水精和水的比例,不是冲出来太淡,就是冲出来太浓,无论太淡或是
太浓,写出字来都不好看。
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大学住,他家里有搞科研用的试管,给了我一个,
还把刻度标好,只要按他的比例用水,就万无一失,恰到好处了。我觉得试管是
个很奇妙的东西,就问他:" 你哪儿来的这么个玩意儿?" 他咬着我的耳朵说,
那是头几年造反时从大学实验室里偷的,一起偷走的还有俩烧杯。
从年纪上看,他跟我差不多,造反那年也就七八岁,所以我说:" 你够早熟
的,那么小就会偷东西了?" 他赶紧说:" 不是我偷的,是我姐。" 我说:" 你
姐胆真大。" 他说:" 我姐就喜欢搞各种试验。" 我问他:" 你姐现在干吗了?
" 他悄声说:" 她下乡去了内蒙古,后来死在那里了……"
从此我不敢再用那个试管,一用就会想起那个朋友死去的姐姐。
不知为什么,我在图书馆里最终并没有交下一个真正的朋友。原因之一,是
我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给人家一只耳朵;原因之二,是我更愿意用
笔来交流,有时候哪个朋友在图书馆里问我一个什么问题,我当时不言语,回家
以后,用书面的方式给他一个答复,他们都不习惯,以为是脱裤子放屁,多费一
道手。我却觉得这样保险,经过了深思熟虑,白纸黑字,轻易不出大毛病。偶尔
也有跟我脾气秉性近似的伙伴,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拿一沓图书登记表,写一
句后把纸条递给我,我再写一句,推给他。知道的明白我们这是在笔谈,不知道
的还以为我们俩是手语不熟练的聋哑人呢。所有路过的人都觉得新鲜,过来过去
都多看几眼,视线久久地在我们身上流连。有人问我:" 你们这样聊天累不累呀?
" 我说:" 不累。" 这样的聊天方式能叫我少说错话,晚上躺在炕上,反刍一天
言行的时候,不至于有太多的后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