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废墟-我的1976(56)
我妈每个月又多了一项差使,那就是去劳改队探望我家老二,有时候一月一
次,有时候一月两次。去一趟不容易,先坐长途汽车,然后还要走上一里多地,
都是土路,晴天还好,要是赶上下雨下雪就麻烦了,深一脚浅一脚,得跌跌撞撞
地走上一个多钟头,多冷的天,也能跑得满头大汗。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妈一个
人去,我跟我家老三只是偶尔陪陪她。一路上,我们常常牢骚满腹,而我妈却充
满了热情,一点不觉得辛苦。我坚信,如果换作是我,或是我家老三、老四,我
妈也一样这样不辞疲劳地奔走,这么一想,我似乎就对她多了一份理解。而我家
老二一时还不能理解这些,他总嫌给他带的东西少,比起人家差得远。我妈也从
不给他解释,即便是带来的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也是从一家人的牙缝里抠出
来的。当我家老二发脾气的时候,我妈总是感到惭愧,仿佛不能令她的儿子满意,
都是她的错。
" 他闹闹就闹闹,在那么个一点自由都没有的地方,心情怎么能好?" 我妈
对我们说。
我妈的宽容,常常令我无言以对。我突然联想到二林子,他不是也在这样一
个充满了敌视眼神的地方煎熬吗?掰着手指头数数,他还要很久才能够获得自由。
而在这期间,还要小心翼翼,不能招灾,不能惹祸,否则随时都会延长服刑期…
…在那里,很多人都因为焦虑而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经常是一觉醒来,发现脑袋
上秃了一块,他们把这叫做" 鬼剃头" 。
截止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二林子那几年是怎么过的,我只能去猜测,尽量发
挥我的想象力。
《废墟,我的1976》创作过半的时候,是这一年的年底了,离我的生日还有
两天。不,你别误解,我从来也没过过什么生日,我不是马克思,我没为人类做
过什么贡献,所以我的诞辰日跟平日毫无区别。生日那天,只有我妈给我打了个
电话来,告诉我,她把我的几个兄弟都召集起来,一起吃面条,缺席的就只有我
了。在这个世界上,把我的生日看作是一个了不起的节日的,恐怕只有我妈一个
人了。我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想象着几百里地以外我妈为我煮的面条里,放的是
什么卤,搁的是什么菜码。
写到半夜,我累了,就开门出去,在小区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所有的窗子都
是黑的,人们都已酣睡,这时候,我就特别伤感。我点上一支烟,让新鲜空气和
尼古丁一齐进入到我的胸腔。其实,我真不必那么伤感,我过去所向往的一切,
我现在都拥有了,难道还不够吗?我曾经向往我有一屋子的书,现在有了,而且
比想象的更多;我也曾向往我有使不完的稿纸,再不用一篇稿子在正反两面写了,
现在有了电脑,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上面敲字,敲一辈子也敲不完;还有,
就是向往有一个书桌,可以舒适地在上边书写,十几年间,我都趴在床上写,书
桌在我们那个家庭,原本是用不着的,而且一间屋子半间炕,占地方,现在我也
有了。
" 我是不是野心太大了?"
当时,我问我在图书馆结识的那些朋友,他们用《列宁在十月》里瓦西里劝
慰他妻子的口吻说:"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放心。"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胃口实在是太贫弱了,但是,我还是因为我得到了满足
而满足,而得到了安宁和均衡。
北京的夜,居然这么静谧,这是我想不到的,我原来住的那个城市的夜里,
陪伴我入睡的总是火车的汽笛声、汽车的喇叭声和家长打孩子的骂声……回到屋
里,我想睡了,睡前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早就没了,我只需喝上两杯咖啡,就能一
觉睡到大天亮。我已经不习惯跟女人睡在一起了,我觉得翻个身都不得劲儿,可
是,十八岁的我,曾把跟自己爱的女人一起睡觉当作一种理想来向往着,那个女
人一定有一张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而且她一定很有风韵,又很矜持。
后来,我真的遇见了这样一位姑娘,她是顶替她的母亲来这个单位上班的,
正好分到我所在的车间。
她比我大,刚刚从知青点办回来。她不是喜欢说话的那种,皮肤白皙,一点
也看不出她曾种过庄稼的痕迹。不过,她温暖的眼睛,让人一看就觉得她的怀抱
是和平的、幽静的和温暖的家乡。然而,对已经比十八岁大了两年的我来说,她
属于另一个世界。她那么富态,你很容易想象得到,她是没挨过饿的,也没被一
切灾难蹂躏过的,我只能远远地欣赏着她,越远越好,因为我不想遭她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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