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废墟-我的1976(57)
不能否认,那是我活过的二十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抬起头来就能看见
她的笑脸,她一笑还能露出一对小虎牙,顿时我的心里就畅快多了。是的,我从
来就不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能天天见到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渐渐地,我们开始熟识起来,也常常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我发现她是那种
不设防的女人,天真得似乎比我的年龄还小,这更让我像仰望神仙一样仰望她。
" 这俩字你认识吗?"
" 认识,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俩更多的对话内容都是围绕着一些生僻字,相互藐对方,看谁认识得更
多,譬如" 旮旯" 啦,再譬如" 耄耋" 啦,等等。
" 一会儿不行,一会儿你翻字典去查怎么办?"
" 我怎么可能那样呢!"
"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
" ……"
" 我一猜,你就不会,这俩字念' 饕餮' 。"
她说出来,我才想起,左拉不是写过一本《饕餮的巴黎》吗?李青崖译的。
她得意了。
" 姓刘的,你也有今天。"
她用手指我的时候,从她的短袖一端竟露出半圆的一片肌肤,禁不住让我的
胸廓怦怦地跳动起来,我一边骂着自己龌龊,一边又无法转移我的视线。
而她对这一切却浑然不觉。再后来,中午饭我们也常在一起吃,她有好菜总
要拨到我饭盒一点,我去锅炉房蒸饭时也捎带脚带上她的。
每一天都过得跟童话一样,我觉得。上班的时间显得短了,总是感觉才进厂
不一会儿,下班铃就响了,日子变得不那么令人感到煎熬了。
" 你的眼镜多少度?" 她摆弄着我的眼镜。
" 读书多了,就这样不好,很容易把眼睛搞坏。" 她说。
那是一个多彩的夏天,在我印象里。我们在一起越来越久,赶上阴天,我还
送她,她也不反对我送,一道上,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突然有一天,风云突
变,她很严肃地对我说:" 以后,我们少说话,人家都有议论了。"
" 仅仅是说话,有什么可议论的?"
" 你可以不在乎,我不可以。"
" 你听我说……"
没等我解释,她已经走了,她远去的脚步仿佛踩在我的心上,我只觉得眼前
一片黑暗,赶紧坐下,不然非栽倒在那里不可。可是下班后,她跟我擦肩而过时,
却对我说:" 在厂门口等我。"
" 你不是怕人家议论,不让我再跟你说话了吗?"
出了厂子的大门,我们一前一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直走过了桥,她才
跟我会合。我的抱怨她也不往心里去,只是一手掐着腰冲我笑,那眼神,就像是
注视着一个撒娇的孩子。我讨厌她这样的眼神,我更希望她拿我当个年龄相当的
男人看。
" 我跟你说的只是在单位里少说话。"
她竟跟我咬起文嚼起字来,她惹人爱怜的表情也让我心慌。看我没有笑,她
说:" 好了,今天不让你送我到家,只送到半道就放了你。"
" 我不是个小心眼的人,送你到家我也不怕。"
" 那就走吧。"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一场游戏就这样开始了,在厂子里,我们俩形同陌路,谁也不搭理谁,顶多
偷着挤咕挤咕眼儿,而下班以后,总是一块走,明明超近道儿可以到达目的地,
可是,我们偏偏要绕个远。
" 快走,眼瞅着就要下雨了。"
半道上,真的下起雨来,她拉着我跑到一个商场的檐下避雨,她挨我挨得太
近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 明天要是晴天,我们就去公园吧,我很久都没去了。"
我说我也很久都没去了,回来,我就一个劲儿向苍天祈祷,快一点晴天吧。
转天,天遂我愿,果然晴空万里,我如约前去找她,我妈在身后问我:" 你不是
歇班儿吗?起这么早干吗,还不多睡一会儿?" 我说:" 我有重要的事。" 是啊,
还有什么事,比跟她一起去公园更重要的吗?我妈瞅着我一扫向来沉默阴郁的态
度,不免狐疑起来,一脑门子的问号。这时候,我早跑没影儿了。
" 等我一等。"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简直有惊艳的感觉,她新洗的头,还抹了头油,桂
花味的,纵使我使尽我的聪明,我也想不到,她居然还有如此艳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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