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废墟-我的1976(61)
知道了这个,不待她疏远我,我也不会再往她跟前凑合了,不知不觉,我们
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龟裂,我最大的乐趣,就是闭上眼,温习我们曾经有过的甜蜜。
从此,我们也没有再独处过,她没提出过让我送她,我也就没送,很多东西就流
水一般过去了。
这个厂子在我看来,实在是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了,尤其是在我到二林子
所在的监狱探视回来以后,愈发有一种幻灭感充盈于心头。于是,我没跟任何人
商量,就擅自做主,写了一纸辞职报告,离开了这个厂子。孙书记还找我谈过一
次话:" 放着铁饭碗不要,你要什么?" 我说:" 我累了。" 孙书记仍然不理解
:" 你累了,不会找熟人开一张长期的病假条吗?好多人都是这么干的。" 我说
:" 那样,还得隔三差五地往厂里跑,我实在是再也不想迈进这个地方一步了。
" 孙书记先是惊愕,而后是恼火,他用直呆的目光瞪了我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
" 不可理喻" ,就气冲冲地走了。
一个人颓唐到极点的时候,难免要做出点不可理喻的事。我离开厂子时,也
没跟关姐打个招呼,走出大门口,我心里充满了廉价的轻松感。至于我要向何处
去,我则想都没想,用电影《创业》里的主人公周挺杉的那句台词来形容:我总
的感觉是解放了!那天,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到夜已深,我也走累了,
才回家,但是,我没敢把这些告诉我妈,悄悄地钻进被窝,蒙头睡了。我妈问我
吃了饭没,我也没应声。
转天,我仍然到上班的钟点走出家门,一如往常,连续好长时间,我妈都没
有看出破绽,我压根就不想叫她看出破绽来。我天天都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
我该何去何从。
季节是十月了,天渐渐变凉,秋风吹在我这么一个落魄者的身上,冷得吃不
消。但是,我一点也不为我的鲁莽和任性而后悔,若干年以后,我给酵母片讲起
这些的时候,他说:" 你真有勇气。"
第九章
是的,又该说说酵母片了。他和钢镚儿临出门讲用的前一天,坚持要站好最
后一班岗,又奔赴到抗震救灾的第一线,去发掘瓦砾堆。这时候,幸存者几乎已
经没有了。
" 接着比?"
钢镚儿又给酵母片下了战表。
" 比就比。"
两个人在两个地方拉开架式,一边忙活,一边偷眼瞅着对方的进度,知道很
多人都盯着自己,二人就像二郎神附了体似的,疯狂地大干快上起来。将到黄昏
时,钢镚儿已经挖出了三具尸体,而酵母片还一无所获,钢镚儿以压倒性的优势
赢了酵母片,虽然不输房子不输地,酵母片还是面红耳赤,怪不好意思的。
" 有本事,咱们接着比划。" 酵母片不服气地说。" 明天早起还得赶路,早
睡吧。" 旁人劝他。钢镚儿得意地吹着口哨,成心气他。钢镚儿那妞踢了钢镚儿
一脚,钢镚儿才老实。大伙儿都收拾家伙,准备打道回府,灾难就在这时候发生
了——现在,酵母片回想起来,还是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恍惚像是在
做梦,仅仅在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包括他的后半生,也包括他的爱情…
…
这是一场余震造成的,旁边摇摇欲坠的危楼,再也经不住哪怕一点点的波动,
突然坍塌下来,一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人们在昏暗中呼叫着。等尘埃落定,
周围是寂灭后的宁静,酵母片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抬眼四望,首先看到了
钢镚儿那妞在使劲揉眼,接着瞧见记者在啐唾沫。钢镚儿呢?
这座坍塌的楼,在造反那年,有人腰里拴根绳子,从房顶子爬下来,拿油漆
写了一句硕大的标语:某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后来,嫌有碍观瞻,几次想
刷掉,就是因为太危险,所以一直都没涂下去,这回一地震,倒好,不光标语没
了,连楼都夷为了平地。
酵母片给我讲到这儿的时候,很久很久都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
哈欠,说是困了要去睡觉,我也没拦他,由他去。其实,他就是不讲,下面的故
事,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不过,疑问还有很多,我只有且听下回分解了。
也好,还能叫我时常惦记着他,不然,酵母片把他的故事结尾一口气告诉了我,
恐怕就没什么悬念了。同样,我要在这里一口气给读者讲完,读者也会觉得没什
么悬念,失去了继续听故事的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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