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废墟-我的1976(62)
酵母片还曾给过我一枚他获得的奖章,做个纪念,我把它跟房本、离婚证和
以前发的工作证搁在一起,锁了起来。
他迷信很多东西,比如孩子的衣裳,包括尿褯子,不能在夜里晾在露天,不
然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他孩子的所有东西,他都放在室内,他说:" 我
要我孩子没有一丁点恐怖的记忆。"
记忆其实是个好东西,假如一个人到老了,躺在床上,一段可以讲给孙子听
的故事都没有,多悲哀。
"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 特穷。"
" 你上学时是什么样子的?"
" 总饿。"
" 再大一点呢?"
" 又穷又饿。"
" 那么,你整天都想什么呢?"
" 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还没被解放的劳苦大众。"
我孙子要是这样问我,我只能这样去回答他。
当然,这是我的假设,我的孙子还是个遥远的未知数,但是,这丝毫不影响
我想入非非,甚至是杜撰。我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怀疑,我很可能在睡眠
中悄然死去,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当清晨醒来,强烈的阳光射在我的眼上,我
又是那么的庆幸,我还活着!那种愉悦,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这时候我就想,
我要有个孙子就好了,我是抱着敬畏的态度这样想的。我叫他站在我的床头,用
手揽着他的腰,跟他说话,至于说什么,坦率地讲,我真没有想过。于是,我就
假设一些话题,自问自答。
" 你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
" 躺着。"
" 你躺着能做些什么?"
" 想事。"
" 都想些什么事呢?"
" 一些发生过和没发生过的事。"
" 那么生活有意思吗?"
" 我也不知道……"
问答往往到这里戛然而止,就进行不下去了。其实,我现在根本就不是生活,
生活都在别处,我始终是生活的局外人,充其量我只能算是活着而已。假如不是
有人按月来找我收水费、收煤气费,我甚至都意识不到我还活着。谁若告诉我,
他们去了酒吧,去了KTV ,或是去了水立方,我都觉得很抽象,这些地方我都没
去过,所以也无法想象它们的样子。但是,谁要提起三十年前的往事,我的大脑
立刻就活跃起来,并且仿佛像磁石吸引大头钉一样被吸引,那些情景历历在目,
要多清晰有多清晰。
" 你简直成出土文物了。" 有人这么说我。
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我揣着一家法制杂志的采访介绍信,军挎包里放了十
斤粮票、二十块钱,到二林子所在的那座监狱去采访,也想顺便接他出来,按时
间算,他正好刑满释放。我从长途车的窗口望着飞驰而过的盐滩,心情复杂。
" 不知他是满脸胡须,还是剃个秃瓢,也不知他是胖了,还是瘦了。" 我心
里想。
车上几乎都是探视犯人的家属,拎着大包小包,个个嘟噜着脸,紧闭着嘴,
把气氛整得挺压抑。
监狱从远处看就像一座普通的村落,弥漫着的雾气,仿佛袅袅炊烟,盐滩上
围了一圈篱笆,酷似一扇偌大的屏风。走近了,才瞅到几座岗楼,岗楼上有荷枪
实弹的哨兵,叫我有点紧张。我到监狱的有关部门去接洽,花了大约一个多钟头,
我的采访对象是他们推荐的,是一起文革中的冤假错案受害者。那时候,监狱里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数不胜数。毕竟是刚来,我没有跟他们提起二林子,来日方
长,过几天再说也来得及。接待我的年轻警察说,这个地方就两种人,一种是警
察,一种是犯人,还有就是警察的后代和犯人释放了留用在这里的留用人员的后
代。
我在监狱里采访了六天,回程时的心情跟来时大不相同,眼睛里已没有喜悦,
而是埋藏了许多更酸楚更萧条的东西。一路上我一直抠指甲,把指甲都抠出了血
来。就是从监狱回来的第二天,我给厂里递了辞职书,带着一颗成了碎片的心,
离开了工厂。跟我同时进厂的同事不时来我家看我,我怕他们说漏了嘴,总是领
他们到门外,跟他们解释半天。解释也是白解释,他们仍然不能理解我。不过,
他们还是给我透露了不少我感兴趣的信息,比如我知道关姐新交了一个海员,进
展迅速,听说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再比如我也知道那个海员工资很高,而且能买
进口表和进口半导体……我现在已经记不得我听了这些之后是什么感受了,肯定
不会很高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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