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废墟-我的1976(65)
" 我们找个地方上班去吧。" 还是她提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 讲用,也不能讲一辈子,还是劳动最实在,靠力气挣钱,自己养活自己那
样才有盼头。"
她比他清醒,所以也就比他看得远。
她说什么,他都会去做,酵母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找到领导,把
要上班的想法提出来,领导在一个礼拜之内,就给钢镚儿的那妞安排了,安排到
一个有机玻璃厂的保全车间,还发她一身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而他呢,领导说
:" 另有安排。"
我第一次见到酵母片,就注意到他左眼边上有一个疤痕,形状很像个感叹号,
我心想,够悬的,疤痕要再稍微偏一点,他可能就瞎了。现在出来进去都得拄个
棍儿,那样的话,他的工作单位就不会是宣传部,而是残联了。
我问他:" 你这个伤疤是地震时留下来的吗?"
" 挖掘瓦砾堆时,没当心,一镢头下去,砸在玻璃窗上,结果,玻璃四溅,
正好迸到我的眼上,血立刻哗哗地流下来,把眼给糊住了。那会儿,我吓坏了,
心说:' 真他妈倒霉,我瞎了。'"
" 确实够倒霉,要是再早几年,恐怕玻璃就不会迸起来。"
" 那可不,我记得备战备荒那几年,家家的玻璃窗上都让贴上米字条,说是
敌人轰炸的时候,不至于伤人,贴了好几年,这仗也没打起来。谁想到形势一片
大好了,我倒叫玻璃伤了,你说,我冤不冤?" 酵母片抚摸着伤疤,打趣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 不过,也不错,因为有了这道伤疤,更显
出你的男子气来——你别笑,我不是奉承你。"
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该把二林子的不幸告诉你,他死了。我在临离开监狱的
时候,提出要见见他,我跟警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 我听说我有个中学同学
也关在这里,不知是真是假。" 警方很热心地说:" 可以帮你查查,你把姓名和
户口所在地告诉我们。" 我就告诉了他们,最后还补充了一句:" 要是太麻烦的
话,就算了。" 我怕他们察觉到我这次采访的主题其实就是奔着二林子来的。很
快,查的结果就出来了:" 这个人以前确实在我们这里呆过。" 我心里一震:"
以前,那么说他现在已经服刑期满或是提前释放了?"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他
既然已经自由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我早把我现在的地址提供给他了。警方的
回答却叫我大吃一惊:" 不,他在去年就死了。" 我激灵一下子站起来:" 死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失态了,又缓缓地坐下,颤抖着嘴唇
低声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二林子是地震三周年的那天晚上死的,那天是七月二十八号。我至今也不明
白,他那天究竟想起什么来了,居然会突然丧失了理智,半夜三更偷偷地越狱逃
跑……
那个夜晚,二林子是怎么溜出监室的,又是怎么避开了警察的视线而逃跑的,
现在都成了一个谜。
" 我们是熄灯前才发现的。" 知情的警察说。
" 你们派人追捕他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
" 我们派了很多人去追捕他,你知道,一个监狱要是叫一个在押犯成功地越
狱,那是严重的失职,上边会一查到底的,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 结果呢?"
" 结果没有抓到他,我们只好又扩大了搜查范围,在十公里的区域里,一寸
一寸地找,整整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把他找着。" 那个知情的警察松了一口气。
" 这时候他还活着吗?"
" 他已经死了。"
" 我不信,没人开枪他怎么会死呢?"
" 他掉进一个深深的盐池里,淹死了。"
我眼前仿佛再现了一幅情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有一个跌跌撞撞
的人影……
我嘱咐自己,在警察跟前不能哭,要忍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不啻是一
场噩梦。我跟警察告别的时候,还陪着笑脸,一转过脸来,眼泪就刷地一下淌下
来,我觉得我的末梢神经都被我的泪水打湿了。
我没敢再回头冲警察挥一挥手。我能听见我自己踉跄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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