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序(3)
我父亲名锡柱,号朗溪。他身体矮小,貌不出众,从小勤奋好学,写得一手
好文章,深得铜梁县巴琼书院院长陈昌(号世五)的赏识。陈世五知道我父亲家
境清贫,便让父亲一边在书院读书,一边照管藏书楼(图书馆),因此,父亲有
机会阅读了不少书。当时铜梁县常常搞会考,考取第一名的,可得奖金两百文到
六百文,父亲就靠写文章会考,领奖金维持学食费。
我父亲就在废除科举这一年,预试时,考中重庆府长案(第一名),应录取
为秀才。但却因废除科举落了空,我父亲感到终身遗憾。
我的名字原叫汝桂,因为我生于八月初九,恰好是清朝考举人(秋闱)入场
那天,尽管生我这时已停科举,父亲还是醉心于“蟾宫折桂”(中举之意),所
以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父亲好议论时政。他经常批评北洋军阀政府和国民政府政治腐败,官吏贪污。
他说成渝铁路,清政府曾筹集大量经费,却被蒲殿俊及但懋辛、邓锡侯辈贪污了。
1952年成渝铁路建成,他认为四川人民四十年的愿望,到共产党执政才得以实现,
专门去坐了一小站途程的火车,并作诗歌颂人民政府。他还意味深长地向我外甥
王力之(中共党员)说:“辛亥革命,我也是打旗旗赞成的人,不想三十余年后,
国民党就腐败不堪了,你们共产党应引以为前车之鉴,找出防止腐败退化的方法
才好。”
父亲强迫我从小读《曾文正公家书》,我在曾的一封信上(这信大意说,兄
弟间一人独得父母欢喜,这人便是不孝)批“作伪、假道学”。父亲见后打了我
两记耳光。虽然挨了打,我还是最不喜欢曾国藩,而喜左宗棠。父亲要我熟读
《马援诫兄子书》,要我也学龙伯高敦厚周慎、谦约节俭,不要学杜季良豪侠好
义,要我量入为出,不可奢侈。这大概是因我夸夸其谈,针对我的缺点,给我的
教训。可惜我一直未办到“敦厚周慎”。我一生廉洁,这一点还是对得起父亲的
遗教的。
父亲于1958年逝世,终年78岁,他留的遗嘱却是一首诗:
生性疏直愚且鲁,于世于人殊无补,
一朝气尽离人寰,直与草木同朽腐。
腐草朽木焉足珍,付之一炬不为侮,
不用延僧做道场,不用招魂树木主。
骨灰不妨投江中,免占人民一抔土,
无何有乡是吾乡,清风明月自千古。
他主张火葬。他的遗著还有《新修铜梁县志》。
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有母亲,她名朱位椿,是自幼丧失父母的孤女,幸喜她父
亲兄弟六人,未曾分居,家中衣食不缺。她的三伯娘很慈祥,她就依三伯娘长大。
她三伯娘很勤俭,因此养成了她勤劳朴实的生活习惯。她不认识多少字,但治家
井井有条,什物放置都有一定位置。我们常穿补丁衣服,她说:“笑破不笑补”,
“一寸不补,撕破一尺五。”夏季在院坝乘凉,仰望满天星斗,她就教我们唱儿
歌:“天上星宿儿洒洒稀,莫笑穷人穿破衣,一把指拇有长短,山中树木有高低。”
我们三兄弟做错了事,或争吵,她总把我们叫来站一排,先打手板,边打边说:
“你们要友爱、兄爱弟,弟敬兄,要有孝心,看你大伯伯,都五十多岁了,只要
祖母一骂,他就双手下垂,规规矩矩地站着听祖母教训。你们看你父亲三兄弟那
样友爱,几十年都没说过一句红脸的话,你们为啥不向他们学?”她经常一面教
这些封建道德;一面诉说家庭贫寒,说她一人要管我们兄弟三人衣服鞋脚,要洗
衣煮饭,十分辛苦。还边说边哭,要我们听她的话。她打我们效果并不大,她哭
却能感动我们,常常是我们认错,说:“妈妈!你莫哭,我们听你的话了。”她
才收泪。
我幼年时,母亲教我唱了许多儿歌,现在还记得以下两首:
老姆虫,老姆虫,肉又多嘴又硬,钻进树子吃得不住嘴。吃得树心空,树子
倒,树子倒了做柴烧,看你子子孙孙哪里跑?
鹦哥鹦哥哪里来?我到成都买花来。买花要买桃和李!春来看花,秋来吃果
子。莫买蔷薇和月季,闻到是香,摸到是刺。凡事都有好结果,当初选择要由我。
据她说:“第一首是教人不做坏人,莫把国家弄破败了。第二首是教人做事
要慎始,选正当的路走,一辈子才有好结果。”
母亲思想很封建,反对自由婚姻,特别对女子上学很反感,她认为:女学生
嘻嘻哈哈,不成体统。她竟以女学生不守贞操为由,执拗地反对我的自由婚姻。
以后她为二弟主持的父母之命的婚姻,二弟不满意,她才得到教训,再不顽固反
对青年们自由恋爱了。
她身体素来强健,但因患霍乱死去,终年48岁。
憎恨人生路不平
由于父亲任教员,当时我家四担谷的田地,佃给驼背子饶大爷家种,所以我
除捞柴,打猪草而外,不懂农活。我所见的农村是:农民租种地主的田地,每年
按期向地主交租,地主收租后再向国家纳税、上粮。因此,地主又叫“粮户”。
其实,地主向国家交纳的粮税都是间接压在农民身上的。当时佃农终年辛苦,还
可勉强度日。另一种人是“土客”,用五串或十串钱向地主租一块旱地来种,这
种地只能种包谷红苕,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够以这些勉强度日,如遇灾年,就连这
些粗粮也吃不上了。还有一种人,四川人称为“长年”,则更悲惨,他们一无所
有,一辈子成不了家,年轻时卖力气为生,一到年老,只有讨口要饭等死。然而
就是这样“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的农民,还经常遭军阀打仗,拉夫拉
兵的蹂躏,农民只要一听说过“粮子”(兵),就跑都跑不赢,千方百计躲藏起
来,以免拉去当兵当力伕替军阀白卖命。我舅父朱宋学在一首插秧歌中,有这样
一段,很足以说明当时农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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