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化剑(7)
在这支强大的猎取队伍里,国军一二六旅旅长吴家耀应该算一个。今年三十
四岁的吴家耀曾经是个古板的人,十九岁加入国军,烟酒不沾,连打个麻将这样
的热闹事也极少掺和。用他的话说,这辈子除了打仗,对什么都不感冒,甚至女
人。这种长期规律而自敛的生活,让他状态良好,除了前额已有些秃的迹象,其
他方面都显得比同龄人年轻,比如说话声,走路姿态,等等。也就这一阵儿吧,
吴家耀突然迷上打猎,打羚羊。他的两位结拜兄弟好生奇怪,说大哥这是咋了,
成天价想打羚羊,时局这么乱,共军快打上门了,也不着急,防御工事还修不修
了?这两位弟弟一个叫俞天白,是旅直属骑兵团团长,三十二三岁,生得清瘦白
皙,戴金丝眼镜,一副斯文人的模样;另一位叫马黑鹰,骑兵团副团长,正好跟
二哥反了个个儿,五短身材,红脸膛,大包牙,长得剽悍蛮野。
这一天,弟兄仨又踏着秋叶,拍马而来。这种漫无边际的找寻有一些日子了,
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只山鸡和野兔,从没见到过一只羚羊。羚羊是不是也嗅到了什
么奇异味道,不肯出来了?马黑鹰跑得渴了累了,有些灰心,俞天白倒是无所谓,
说大哥想找只羚羊,咱就陪着。秋天是打猎的好时辰,天气不冷不热,景物如诗
如画,看那远天下的雪山,蓝是蓝,白是白,干净得让人浑身舒坦;加上缓缓流
淌的一湾河水,倒映着东一簇西一簇的胡杨,色彩斑斓,凝重得仿佛一幅油画。
踏着松软的落叶,那沙沙声顺着脚底,把一种温情送进心里。这种美妙俞天白是
能体会得出的,吴家耀却未必,他是一心一意地在寻找羚羊。用他的话说,我有
的是耐心,不信等不来这小东西。
羚羊说来就来。
嗒嗒!嗒嗒嗒!一串轻盈欢快的脚步,蹦蹦跳跳从山崖后传来。
“羚羊!”马黑鹰指着前方叫了一声。
吴家耀动作麻利地拔枪。但他并不急于出击,他很想看看这个小东西——他
苦苦找寻了那么久的羚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草丛后终于探出了弯弯的白色的
角,像个捣蛋的孩子,举着两条小胳膊,一摇一晃;棕灰色条纹的面孔,温漉漉
的眼睛,灰黄色的皮毛在晚霞中一闪一闪。真是个小俏皮!
“是个母家伙,大哥,打!”马黑鹰小声催促。
吴家耀的白胖脸上泛出两抹红晕,眼神是欢喜又慈爱的。他说:“不慌嘛。”
俞天白也朝那团黄色望去。哦,真是个母的,一只漂亮的小母羚羊。你看她
那两只角多么灵巧,脖颈柔软,毛发浓密,腿是纤细的,臀丰满紧翘。还有,她
的眼圆圆的,亮亮的,耳朵一支棱一支棱,左顾右盼,有股子“美目盼兮,巧笑
倩兮”的味道。由此推测,她应该是个妙龄少女,一个瞒着父母家人在日落黄昏
偷跑出来,跟心上人会见的不听话的孩子。
“哇,又来一只,公的!”马黑鹰指指左前方,兴奋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果然,视野里又出现一只羚羊。这家伙踱着方步,两个弓状的大角一摇一摆,
尾巴已迫不及待地翘起。动物的傲慢从尾巴就能看出来,这一定是个首领了。他
是要同这个小母羚羊幽会的吗?俞天白在用他人类的思维进行着推理判断时,就
不禁要生出一些好奇与担忧了。正当他沉浸在这莫名的惆怅中时,砰!枪响了。
俞天白仿佛也中了弹,一个趔趄!
小母羚羊因为要会见心上人,心迷神移,显然丧失了必要的警惕,当她发现
有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时,已经晚了,腿上挨了一枪。中弹的母羚羊吃力地扭
过头,她看见他了——她的心上人来了,他是那么强壮和伟岸。他们曾经在这里
相约过无数回,他答应要带她去远方的,一个有泉水还有天鹅的地方。现在她受
伤了,跑不动了,年轻的母羚羊是多么不甘心,她乍起两只美丽的角——那应该
算是她的翅膀,挣扎着、跳跃着,奔向她的心上人……但是,就在她飞向他的时
候,他突然掉转身子,狂奔而去。因为枪声又响起了,他必须躲开。于是这一枪
从他健硕的屁股擦过,结结实实,又落在了小母羚羊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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