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化剑(8)
“打中啦!打中啦!”马黑鹰在呐喊,一阵稀里哗啦,皮靴踏过杂草。
俞天白恍若梦中,机械地跟着过去。小母羚羊躺在一丛野麻花中,野麻花是
娇嫩的浅粉。
吴家耀慢悠悠过来,说:“小东西,到底逮着你了。”
说着,弯腰去看那花丛中的尤物。小母羚羊绵软的身体在哆嗦,腿一抻一抻
;脖颈处咕咚咕咚冒血泡,粘粘的,热热的。
“这羚羊血可是大补,老三,趁热来两口?”吴家耀说。
马黑鹰说:“羊血热性,喝下去睡不着,咱二哥喝两口晚上还能练它几场兵
呢。”
吴家耀朝俞天白挤挤眼,笑着说:“三弟不是小洞天酒家的常客吗?”
马黑鹰说:“哎呀,那可是个要命的地方,两年没发饷了,整不起,整不起。”
说着,满嘴包牙已毫不客气地伸到了那个血窟窿上,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哧溜一
声。
俞天白看得心里发毛,扭过脸。小母羚羊瞪着一双失神的圆眼睛还在喘息,
突然跳将起来,尖尖的角戳过来!马黑鹰想躲,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坐在了骆驼
刺上,啊呀一声。小母羚羊像芭蕾舞剧中悲情的公主那样,在野麻花上跳了几下,
訇然倒地——倒在俞天白脚下,血溅了他一皮靴!俞天白后退一步,咧了咧嘴。
小母羚羊瞪着他,良久,一颗硕大的泪珠滑下。
小母羚羊一动不动了。
“操!这小母羊挺凶,看我不抽了它那根骚筋!”马黑鹰顾不上满脸的血花
子,拔出腰刀。
吴家耀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筋不值钱。二位弟弟知道不,这母羚羊的
腿骨要比公羚羊的腿骨漂亮得多呢。”说着摘下手套,用一双短胖的手托起那条
中弹的羊腿。
马黑鹰说:“大哥,你不是也想弄一副羊髀石吧?”
吴家耀说:“为什么不呢?”
马黑鹰暂时忘记了疼痛,朝俞天白眨巴眨巴眼,说:“给谁?”
吴家耀嗬嗬地笑了,说:“当然是女人嘛。”
女人?若是说给什么朋友刚出生的小孩,马黑鹰倒是相信;说给女人,马黑
鹰不信。马黑鹰说:“大哥说笑话哩。咱二哥要是弄……弄一半个女人我信,你,
我不信。”
吴家耀笑了,说:“礼拜天我请两位弟弟喝喜酒。”
马黑鹰又小又黑的眼睛一亮,说:“喜酒?谁的喜酒?”
吴家耀搂着二人的肩,甚是和蔼,说:“本人的。”
哈,大哥啥时候又找了人儿?看起来他不像在说笑话,要不干吗打羚羊搞羊
髀石呢。但是眼下军中大小人物皆惶惶不可终日,各自想方设法把家眷往内地送
呢,大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结婚,并且那位新娘也是他们不曾听说过的。两位弟
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第二章
一
其实,吴家耀远远没有他两个兄弟想象得那么轻松。打羚羊不过是一种掩饰,
或者说是需要。这一年多,吴家耀时常感到焦虑。自从共军取得辽沈、淮海、平
津三大战役的胜利后,国民党是元气大伤,一日不如一日。今年五月共军把战场
转移到西北,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国军连连失利,一败再败,连自称“西北王”
的胡宗南脸上也挂不住了。取代蒋介石的李宗仁先生不得不大老远从新疆搬兵,
让十万人马赴关参战。但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愣是不吐口。以陶的堂弟陶晋初
参谋长为首的主和派,和叶成、马呈祥、罗恕人为中心的主战派,还就此打起了
嘴皮子仗。叶成曾是蒋介石的得意门生,眼下是整编七十八师师长,可谓年轻气
盛;马呈祥是马步芳的亲外甥,整编骑一师师长,实力雄厚;剩下一位罗旅长,
这个军统在疆的负责人,也很硬。此三人坚决要求回关内打援手,吴家耀当然是
他们的支持者和响应者,无奈陶司令说没开拔费,动不了。
陶司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天知道!可叹的是,战机已失,兰州这号称攻不破
的铁城,西宁这马家军的后院,眨眼工夫便被共军拿下。国民党难道就这么完了?
不!这是吴家耀等党国精英们不能答应的。共军的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新疆了,
广州临时政府此时拨来一笔军费,可谓意义深长。胡长官一再有令,一定要坚守
新疆,实在不行,哪怕把队伍先撤到天山南部。因为失了新疆这最后的阵地,乃
全盘皆输。那么现在给你黄金,就是要你陶司令听招呼!谁知道这么背时,黄金
未运到,就传来被共匪劫了的消息。吴家耀两天前得到这个消息时是既喜又忧,
按他的想法,一场恶战必将就此拉开序幕——弟兄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军饷被共军
抢了,他们如何能答应解放军进疆?一定是同仇敌忾、刀枪相见了。吴家耀觉得
这件事不算太坏,甚至来得正是时候,自己苦心修建的防御工事马上就能派上用
场了。岂料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解放军现在又要上门送还黄金,这是醉翁之
意不在酒,另有图谋啊。莫非那位陶司令要学傅作义了?跟共产党打了这么多年,
说谈和就能谈和?吴家耀觉得党内一些人的脑筋很成问题,包括那位张元老。什
么和平、民主、自由,扯淡!谁掌握了政权,谁,才有好日子过。天要下雨,娘
要嫁人,奈何不得,让我吴家耀跟着你们当叛徒可不行!党国栽培了这么多年,
一枪不放就当俘虏,算什么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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