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化剑(9)
这个时候结婚,吴家耀也是不得已,共军马上来了,婚事再拖下去恐怕不好
办了,夜长梦多。比起那些底子好、有后台的人,吴家耀这个年龄才是个旅长,
不能算很成功,但也不算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只是婚姻上格外的不如意,
有段时间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先前有过两房太太,一个因肺痨离世,
一个生孩子难产而死,可悲哪!连着死两个女人,这在民间是会被说成克妻的。
自此,吴家耀对成家有了真正的恐惧,若不是遇上这个女孩儿,他很难说会再结
婚。这是一个男人的幸运,也是不幸。以后来看这件事,就是这样。
可惜吴家耀并未完全意识。他就要结婚了,是的,他要第三次做新郎官了,
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幸福的事情。只是这个礼拜天的早晨,他心爱的猫
把他吵醒,让他迎接婚礼的第一束阳光的同时,又送给他一封“羚羊”密电,这
似乎有些不搭界。他一手捏着密电,领会着上峰的精神;另一只手握着准备送给
新娘的羊髀石项链,陷入惶惑。密电说,共军押送黄金的小分队将于明天下午抵
达三道河子,在那里交货,让他做好应对准备。吴家耀犹豫了好一阵子。光润细
洁的羚羊骨在指间搓着,发出轻柔好听的声音,咯吱——咯吱——恍惚间就有一
只美丽的小羚羊走来,摇曳着弯弯的角,踏着如歌的步伐……吴家耀举起右手,
拇指和中指抻拉成手枪状——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俞天白打来的,俞天白在电话里说:“大哥,我和老三陪你一起去接
嫂子吧。”又说,“我请到一个军乐队,还从布拉克苏草原请了一位老歌手,来
助兴。”
俞天白虽说是胆小懦弱了些,书生气重,但做事用心,待人真诚,尤其是能
替他这个大哥想得这么周到,叫吴家耀不能不感动。吴家耀当即决定还是先结婚,
把公事先放一放,反正来得及。他说:“二弟费心了。也好,咱们一起去接你嫂
子,你和老三给我当伴郎。”
俞天白骑着他的大白马来到旅部时,几名士兵正排着队换岗。森严的门楼子
下吊了两只大红灯笼,红穗子在风中飘来荡去。院内的苍松也全披挂了亮晶晶的
各色纸花;一条红地毯长长地伸向大门,两侧皆是粉的、白的海棠,招来成群的
蜜蜂,闹闹哄哄。在大门口,俞天白跟马黑鹰相遇。马黑鹰刚刮过脸,一条粗眉
刮去半截,像一道疤那样翘着,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俞天白笑开了。
“笑啥,二哥,不是做梦吧,大哥咋说结婚就结婚了?”
大哥突然要结婚,并且拣这种时候办婚礼,俞天白其实也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头。哪儿呢,他不敢多想,更不便多说。大哥有恩于自己,他得处处帮衬着点。
吴家耀喜欢排场,这两天俞天白马不停蹄张罗,累得连说话的气力好像都没了。
二人走进营区,营区里的草木修剪一新,镜湖假山凉亭,披红戴花,煞是扎
眼。但是很静,大大小小的路口都设了岗的。这就使婚礼的喜庆被规范成了一种
严密,倒好像是准备迎接一场秘密会谈。二人拐进一丛浓荫,古榆掩映中的土黄
色俄式小楼露出一角——这就是一二六旅的首脑机关。吴家耀的办公室兼宿舍在
二楼靠西边的套房里,平素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坚守在这儿,很少出去,也不常回
他南郊的家。
这会儿,两名勤务兵刚刚拾掇好他们的上司。猛一瞧,穿着长袍马褂的吴家
耀有些不像吴家耀,皮肤蜡白,模样古怪,好像刚出土的一件文物。吴家耀瞪着
镜中的人片刻,抹了抹略秃的额头,感觉踏实了些,暗笑,你看你,换了件衣服,
怎么就不认得自个儿了?是不是这朵花别的不对劲儿,大大的,红红的,看着跟
血似的在左胸喷溅……吴家耀想把它拿下来。
马黑鹰上前一步制止,说:“大哥,不能摘,新郎官咋能不戴花儿哩。”
俞天白也说:“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花一定得戴。我们也戴。”说着给自
己和马黑鹰也别了一朵。
马黑鹰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哟,这一收拾我咋觉得自个儿跟新郎官差不
多了。可惜呀可惜,咱没大哥的福气。大哥,咱嫂子到底是个啥人儿,你这么保
密,连我们也不漏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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