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化剑(10)
吴家耀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说:“一会儿你们就见到了。”
二
金秋的原野一派繁荣景象,庄稼、果树全是沉甸甸的饱满姿态。在这甜蜜蜜
的成熟和丰富中,大自然其实已经开始走向衰败。这是季节,也是规律,万物须
遵循的原则。俞天白看着这些景物,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伤感,仿佛看见了自己的
命运。时光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多了。你瞧那跳荡在花叶上的蜜蜂和蝴蝶,明
年这个时候它们会在哪儿呢。他看了看一旁的吴家耀,有点不安,有点恍惚。吴
家耀似乎若无其事,两根短胖的指头做出枪状,轻轻地敲着。
一个时辰不到,一座俄式风格的别墅出现在面前,这儿是吴家耀的私邸。看
起来新娘子不是本地人了,马黑鹰朝俞天白笑笑,对这个神秘新娘愈发有了兴趣。
吴家耀的管家吴妈带着几个下人迎候在门前。这个穿着大红绣花夹袄、装扮
得有些过了的半老牡丹一见主人,还未张口,已是泪水盈盈,仿佛今天她要出嫁
似的。
吴家耀拍了拍她的肩,说:“准备好了,吴妈?”
吴妈抹着眼泪水说:“都准备好了,先生。春红陪小姐在楼上等您呢。”
吴家耀朝几个下人点头,让吴妈给他们每人今天多加一份银子,说完健步走
进大门。俞天白不知怎么,一颗心突然就怦怦地跳起来,他想他还是不进去的好。
马黑鹰已抢先一步跟了过去。
这时,一个穿红裙的丫头嚷着“吴妈、吴妈”,从楼上跑下。看见吴家耀,
咚地一下跪倒在地,泪水涟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小、小姐她不见啦!”
不见了?俞天白看吴家耀,吴家耀看吴妈,吴妈顿时变脸,说:“死丫头尽
胡说!你、你……不是一直跟小姐在一块儿吗?”
丫头说:“我是一直看着她来着。她让我去房里换身衣服,我回来她就不见
了……”
乱弹琴!吴家耀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推开一扇门,窗户大开,通往后院的一
扇小门也开着。一股凉风吹进,把床上的紫红色旗袍拂到地上。这里无疑是小姐
的闺房了。
马黑鹰拾起簇新的绣花旗袍,仿佛是拎着一只血淋淋的羚羊,嘘了一口气说
:“大哥,这、这……”
一个下人插话说:“小姐她不会是又跑了吧?”
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又做出手枪状,吴家耀仿佛听到砰地一声,他的心脏被
击中了。他忽然感到自己是多么愚蠢,他怎么就能相信吴妈这个半老娘儿们,就
算她有多能干,对自己多忠诚,他应该明白她终究是个女人,办不成大事的,连
个人都看不住,没用!
吴妈想说什么,吴家耀枪状的手朝她指去,吴妈连忙闭嘴。吴家耀最近老是
用这把“手枪”制止人家讲话,弄得大家很怕。倒是俞天白有些眼色,目光扫了
一圈,从桌上一本古旧的书籍下,取出一页纸。俞天白把字条递给大哥,上面写
着一行工整的小楷字:
请原谅,先生。
三
吴家耀的这桩婚事委实有些不寻常,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一九四三年在著名的中日常德会战中,有一位叫薛文瑾的国军少将为国捐躯,
此人是对日作战中牺牲的最年轻的将军。吴家耀给其做部下时,曾得到过薛的重
用提拔,二人有些私交。将军临死前一刻留下话,说夫人和女儿在湖北乡下,若
有机会去看看。不久吴家耀到湖北执行公务,便绕道去了薛将军的老家。不去不
知道,一去心里打起寒战。原来薛将军早已跟夫人离婚,夫人偏瘫,家中有个十
三四岁的女儿,母女俩靠卖中草药为生。乡下的天黑得早,加上下雨,夜色如墨。
火塘被雨水熄灭,那盏惟一的豆油灯也熬干了。吴家耀坐在黑暗中,捧着一碗盐
水泡饭,怎么也难以下咽。说来也怪,吴家耀这样的男人什么都不怕,单就怯黑。
女孩儿像似看出了他的心思,便依在竹门上吹起箫。吹了一曲又一曲,都是些欢
快明朗的山野小曲儿,忽而虫吟鸟鸣,忽而花开泉涌,把个阴森的夜吹出了蓝天
丽日,春意洋洋,香气扑鼻的。吴家耀喝着没一颗油花子的咸汤,心里忽然甜丝
丝的,暖了。临走,吴家耀摸着女孩儿扎着小辫的脑袋,说,叔叔会再来看你。
遂将钱袋压在了褥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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