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妻子和义母(2)
其实玉凤生前这个结始终没有解开。玉凤死后,侄女青芸告诉他,玉凤一直
担心胡兰成日后发迹会休她回家,她一想到此事就悲从中来,苦日子她过,而福
却由新人来享,她直到死都没有把心思丢下。她自到胡家以后,可说没过上什么
好日子,丈夫总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侍老抚幼,家中操劳田里劳作,有做事的
份却没有当家的权,还要备受大叔子和妯娌的欺凌。她知道丈夫对自己不满,可
她对丈夫的期望并不高,只求能有真心待她,如果做不到,那只求不被屈辱地休
回家即可。可怜几年夫妻生活下来,丈夫并没有给她信心。
按胡兰成的性情,即便日后做官发财,休其回家恐怕不会,尽管他对玉凤没
有爱情,也谈不上怎样的情义,他还不至于下流到有意欺侮自己的妻子。平素他
对玉凤不满意,常常形于脸面上的恶声恶气,既是对玉凤的,也是发泄自己在社
会上到处碰壁的愤愤不平。玉凤自知大病不起时曾对他说:" 你待我是好的。只
是你一回说,和我结婚以来你没有称心过,这句话我听了一直搁在心里。" 胡兰
成对她解释,那是对她生气时故意伤她的话,是口不对心的。话说得口不对心,
应该是真的,玉凤从没有让他称心过,也是真的。可夫妻两人之间,更从" 没有
称心过" 的应该是玉凤。胡兰成是" 荡子" ,在无法可想时,他可以在人家闲住
混饭吃,将妻子儿女扔在脑后,不管不顾,玉凤是无处可去的,只能死守在家中
侍老抚养儿女。胡兰成一朝有了稳定职业,有了收入,还是对家里负责的,至少
能按时寄钱回家,可令人伤心的是,玉凤自来胡家直到病死那几年,恰恰是胡兰
成无稳定职业亦无可靠收入且脾性最躁动不安的那几年。
对自己的这位结发妻子,胡兰成内心是感到歉疚的。他晚年的回忆中,记下
了自己一生中与之先后结合的多个女子,对自己的" 艳情" 不吝惜笔墨,可细按
文字,真正令他动情的,使他感到心有愧疚的,还是自己的这位正妻。曲折细微
处,他的笔下,也是他的内心深处,正妻地位的玉凤,与以后的其他女人是有所
差别的。他说:" 玉凤待我,好比白蛇娘娘待许仙,瑶池风日,世上人家,她是
这样的感激知恩" ," 她心里真是欢喜的,""是称心知足的" ;他说:" 我与母
亲及玉凤亦不必在于身边,而只是同在这人世,如同星辰在银河" ;他又说:"
我的妻至终是玉凤,至今想起来,亦只有对玉凤的事想也想不完" 。其中他扯上
孔子、《诗经》、白蛇娘娘、" 梁山伯祝英台" 之类种种的闲话,穿插迂回,旁
征博引,令人感动,也感动了他自己,不全是一派自欺欺人的说辞。
玉凤终于病倒了,卧床不起。
胡兰成正巧在家。他是去年暑假向湘湖师范辞职,打算来年春天往广西教书,
回家休整了几个月,正准备动身,不料上海发生" 一·二八" 事变,19路军奋起
抵抗,与日军在上海激烈交战,上海往南方去的水路交通中断。如同张爱玲《倾
城之恋》小说中的人物,战争使男女由分离转为结合,成就为夫妻。在胡兰成,
却是战争使他没能和病中的玉凤分离,使他多少对玉凤有了个" 圆满的收场" ,
他在家照应一年,直到玉凤去世。小说中成全的是婚姻,现实中的胡兰成则多少
补偿了一点对玉凤歉疚的心意。可怜见,只因为战争,才使得玉凤在临终之前与
丈夫相处了一段婚后最长的时光。
玉凤本来身体就弱,婚期迟到廿一岁也是为此,来到胡家,一操劳就发微热,
无丈夫身边体贴,有他人在一旁闲言碎语,又心怀丈夫早晚要离异的心事,身体
就更亏了下去,终至于不起。她真是苦命人,委曲求全成性,已病到在床不起,
夜里丈夫为她点灯、给她倒茶、抱她便溺,她只感到过意不去,总觉得为她治病
钱花得多了。刚缠绵病榻时,她还惊慌啼泣:" 死不得的呀!" 及至病到卧床不
动自知无救,反倒悲无所悲,只是愣怔无语。胡兰成先还解劝,见她这样,想到
她自嫁后,在胡家生儿育女整日操劳,以及家里一切的艰难维持,不禁伏在枕边
痛哭失声,热泪沾湿了玉凤的脸。玉凤只静静地不做声,良久,才叫他一声蕊生。
胡兰成哭道:" 你若不好了,我是今生不再娶妻的了。" 玉凤说:" 不可,你应
当续娶的。" 又说," 我死后也会护佑你的。" 这是夫妻两人生离死别的最后一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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