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妻子和义母(3)
岳父已赶来胡家看望女儿,在胡家住了一段时日,就看出了胡家的底子,知
道平日是如何过活的了。岳父虽看重女婿,但更心疼女儿,胡家窘迫,对病人照
应不周,全落在了他的眼底,他对女儿叹道:" 这样的人家,是我做爹的委屈你
了。" 不料,玉凤听了却是生气。
胡兰成撇下病人,不辞而别离开了家。他为钱去想办法。他来到俞傅村义母
家。他向义母说起玉凤生病,可义母听是听了,脸面上却不表示怎样的关切,她
知道胡兰成所为何来,却没有主动开口。要钱的话,胡兰成也就咽下没说。两人
都懂得彼此的心意,她既视若无事,他到其他地方同样无办法可想,那就在此住
下去再说。
胡兰成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人来叫他,说玉凤病更重了。他这才向义母
开口借钱,义母却答他:" 家里哪里有钱?" 他再不做声,起身往外就走。他出
门对家里来人道:" 我去了绍兴就回胡村。" 来人闻此,不知其故,惊异于他竟
如此的无情无义,气愤得转身就走。
胡兰成往绍兴方向急走,心里是翻江倒海。
此时已近傍晚,五月太阳已斜过屋后,他急急赶路,准备渡溪越岭去百官船
埠头,再搭船往绍兴。义母追出后门口叫他,他连头也不回。他在绍兴有一个教
书同事陈海帆,还有中学同学马孝安,他去向他们借钱,他估计此去三天能打个
来回,再回胡村。俞傅村到百官有六十里山路,胡兰成才走得十几里,天已暗下,
忽然就是几个大雷,山石草木皆是电光,一会儿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奔腾而下,
他遍身淋透仍往前走。可越往前走他越是泄气,终至于完全罢休,停下脚步,掉
转身子重新回义母家。他是怒极愤极,绝望到了尽头,转而看穿看淡也看冷了一
切,自我解脱,将自己这种杀伐似的决心看作滑稽,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戏,做
给谁看,做给义母看?人生难道就当真如此决裂?他这是穷途末路,被绝望压榨
出了另一个自我。
到得俞家,已近半夜。义母听见大雨中敲门,猜到是他回转,满心里高兴,
也不叫醒女佣,自己起来点灯开门,知道他胡乱走了半夜,还未吃过夜饭,于是
整酒治馔像是为他洗礼,如同小时候待他那般的亲热。胡兰成在俞家又一住三日,
像个没事人一样,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他干脆横下心来,不管它天荒
地老人死灯灭,随其自然了。他知道自己是个最最无情的人。
家中已知道他的行径。来人回到胡村,一进家门,一面告知事情经过,一面
就破口大骂,骂他是《秦香莲》里的陈世美,天底下再没有这样没良心的人,妻
子病重将亡,他不回家却往绍兴去。胡母为儿子维护,可儿子不在病榻前毕竟不
像话,面对亲家公只得抱惭微笑。玉凤对此究竟怎么想,这是永远不知道了。玉
凤弥留时分,神智清醒,她将儿子托付给青芸,然后她要梳子自己梳头,梳好躺
下,即刻就咽气了,时为1932年旧历五月廿五日辰时,年仅二十八岁。
此时,胡兰成正在俞家吃早饭,他像有心灵感应,义母在搬碗盏,让他先吃
起来,他举起筷子,无缘由心中就来了一阵悲哀,眼泪直流下来,簌簌地滴在饭
碗里。他赶忙放下碗筷,去床边坐一坐,心里还是悲切。义母又叫,他才又去吃
了半碗。
饭后他就要回家,义母道:" 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放着家里你的妻在
生病。" 他没接口,也不说要钱,起身就走。走了十里,尚不到半路,他就遇见
前来报信的四哥,告说玉凤今天早晨殁了,他听了只是默然,一点也不想要哭泣。
两人略略商量了一下后事,就一同来到了章镇,四哥去看棺木,他则去成奎家借
钱。
这个成奎是借胡家房子开酒店药店起家的,早年靠体力过人创下了一份产业,
中年以后身体差了,就靠放高利贷过活。胡兰成从小认识他,他也看重胡兰成,
因这层缘故,胡兰成才会去找他借钱。胡兰成开口问他借六十元办丧事,刚开口,
就被成奎简单一句话回绝,说是没有。显然,他知道胡家的状况,怕借出的钱有
去无回。但他却殷勤地留坐,胡兰成走了半晌,也就歇一歇脚,心内有气,不与
成奎搭话,只独自默默地喝茶。此时外面走来两人,也是问成奎借钱的,借票上
写明借钱五百元,利息一分半,成奎取出钱,两面当下点交。胡兰成见此,站起
身就要走,被成奎一把拖住,定要留他吃午饭。他想想待会还要走路,空肚子不
行的,吃饭就吃饭。他闷着头吃完饭,出来关照了四哥一声,自己回头再往俞傅
村急急而去,一路上怒气冲天,不觉失声大叫:"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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