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妻子和义母(4)
赶到俞家,胡兰成一见义母,劈头就说需六十元办丧事。义母定是猜出玉凤
已死,但没问,脸上也无任何表示,只淡然道一声:" 你也说话好新鲜,家里哪
里有钱呀?" 胡兰成要她把钥匙拿出来,她取出钥匙远远地扔给他。他拿了钥匙,
走入房内打开放钱的柜子,只见有现洋七百,包做七封整整齐齐地排放在柜中。
他取出一封,打开,从中取出六十元,放下其余的,关好钱柜,将钥匙交还站在
一旁默默看着的义母,然后转身拔步就走。义母对他笑道:" 到底还是我被打败
了!" 说时却是眼圈一红,喉咙出声,音都变了。胡兰成不答,只管自己快步出
大门而去。
他赶回章镇,四哥已看好棺木,四哥是木匠,内行,四十元棺木与店家还到
三十五,他付了钱,即由四哥和人抬起回胡村。两人在路上计算丧事开销,剩下
二十五元尽够了,四哥说来年做坟,下沿山那里砖头现成有,无须多花钱,这样
的排场总算体面。
一行人走到日落才到家,家里堂前已设起灵帏,亲戚都已到齐,大家一见棺
木抬到便出来观看,漆匠连声赞道" 好材" ,立刻动手施油漆。胡兰成这一天走
了上百里路,从俞傅村到章镇走了两个来回,再从章镇回胡村,精神始终提着,
并不觉得疲累,此时到了家,他才顿感松懈。
他应该见见玉凤了。他走上灵堂拨开挽幛入内,见玉凤直挺挺躺在板上,盖
着被,脸庞已变得很小,像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他立在枕边叫了声:" 玉凤,我
回来了!" 又想到自己应该哭,于是让自己努力哭了一回。哭过之后,仍站在板
头看着她,然后他俯身下去以脸偎她的脸,又去被底拉她的手,轻声叫着,一股
热泪涌出,他来不及避开,泪水掉下沾湿了玉凤的面颊。他拉着玉凤的手,感到
她的手仍很柔软,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他轻轻抚下眼皮,玉凤合眼了。
然后是入殓,仵作把玉凤抬起,胡兰成与儿子阿启捧头,青芸捧脚,将玉凤
放进棺内,又把玉凤要带去的东西放好,看过都整齐周全了,最后合上棺盖。此
时众人一齐举哀号啕,胡兰成忍不住悲切,又哭了一次。
以后两天,家里请人做道场,四岁儿子阿启全身缟素,由众人指教着伏下地
去喝红糖水,意为生身之母喝干血污池,见阿启还如此幼小即失去了母亲,胡兰
成看着心里一阵阵凄凉酸楚,不觉眼泪满眶。第三天就出殡,他与众人一起将灵
柩送上了山。出殡了回家,他走在山路田道上,只感觉下午的太阳荒荒,回到家,
上楼下楼只觉空空落落,唯有母亲一人独坐在灶间,他趋上前只叫出一声" 姆妈
" ,即伏在母亲膝上放声大哭起来。多少日子来所郁积的委屈、痛苦、悲哀、怨
愤一齐奔涌而出,他泪如雨下,只感到肝肠寸断。
经此人生的大悲哀,人世间的苍凉和自我情感的炼狱,这一切深深地印刻在
心底,使他终生难忘,那脱口而出大叫" 杀" 声,成为了他的习惯,至死未改[1]
。他自承: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
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
上的事,亦是有的。但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
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
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2]
胡兰成以后人生历程上的种种无情、无义和无动于衷,无论朋友之交、男女
私情乃至父母子女恩爱,都可断然割舍,掉头而去,所有一切都可由此得到解释。
他如那小天神哪吒"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将眼泪连同挚情还给了母亲和妻
子,已尽他尘世上的恩情,他于人世间两清,自可毫无牵挂地按自己性之所至行
事为人了。
《金锁记》中的七巧原型
在此需要补叙一下胡兰成的义母,不然,她在玉凤死之前后的怪异表现,会
难以理解。
一般人认义父义母,多是因亲戚朋友关系,胡兰成的义父义母,却是由父亲
的义气之交而来。如前文所叙,胡兰成父亲帮上虞俞傅村人打官司,胡父仗义忙
一场,事到末了不但无功反落下埋怨。意想不到的是,旁人却看重胡父为人,与
之结交,由此而攀下了这一门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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