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妻子和义母(5)
义父是乡间财主人家,上代做盐、柴生意发的财,于是起屋买田开店,不足
之处是年已五十,有妻有妾,却是膝下无儿无女,与胡父结交之后,在胡家几个
儿子中挑上了胡兰成,给他做过房儿子。那年胡兰成十二岁,跟着父亲去俞家拜
望了义父义母。十二岁男孩子尚在糊里糊涂中,但胡兰成心里却是不喜欢。他已
懂得这一切是不得已,是父亲预存求人之心而攀的这门干亲,先就矮人一头,两
相往来,自己家这面要由他来兑现,自感委屈,所以最初去义父家里矜持如做客,
时间长了他才慢慢习惯,逐渐喜欢上了俞家。以后他到绍兴、杭州读书,每逢寒
暑假,胡村和俞傅村,他还是住俞家的日子多。
义父为人厚道,过日子巴结,家里雇有长工,自己仍荷锄去田里劳作,待客
却是大方慷慨,每餐有酒有肉,下午必做点心。俞家吃饭分内外,他与义父两人
总同桌在正房吃。义父待他可算尽心尽意,一心要培植他读书,以后为他娶亲成
家,还要分一点地产给义子。事实上,若无俞家义父母,胡兰成绝不可能去绍兴、
杭州读书,也不可能体面地结婚成家。
三年后义父亡故,义父大妻已先亡,以后胡兰成就转为由这位年轻的义母来
照应。
义母人称春姑娘,那年她只三十二岁,生得吊梢眼,水蛇腰,像京戏《拾玉
镯》中的旦角,人漂亮,脾气也爽快,虽是小妻却得人敬重,义父在时,俞家内
里已由她在当家。胡兰成渐渐跟义母亲热,她去晒场晒谷,在屋檐下绣花,他跟
在身边;她去房里开箱取东西,他也跟进内房。下午田里要送点心给雇工吃,义
母在厨房备办,厨房里很静,大路上有母鸡叫,阳光疏疏穿入窗棂,义母切韭菜,
他剥豆,边听她讲李三娘被打落磨坊,后来儿子中状元,迎接娘亲去上任的故事。
他知道这是义母专为自己说的,内心想着自己也必定会这样报答,嘴里却不肯明
白表示。义母给他绣了个红桃绿叶的笔袋要他佩带,他不喜欢,给他做的衣裳又
有大花的,他也怕难为情不愿意穿出去,义母是一心要把他打扮成戏文里的读书
小官人。
义母不是个寻常村妇,她的身世真要赛过一部说唱宝卷[3] 。
义母娘家姓施,住杭州塘栖镇,父亲是典当里的朝奉。她上面有个哥哥,底
下有个弟弟,父母当她这个女儿是宝贝,夏天月下乘凉,母亲还用帘子给她遮阴,
说是月亮会晒黑肌肤。父母惯养得她自小就骄横,到店里去玩伙计抱她,她定要
骑在人家肩头。年十五六,在闺房中结拜有七姊妹,逢亲友家喜事,众姊妹同去
赴宴,每酒过三巡,姊妹们即起去更衣,一场酒宴下来更衣三四次,一次比一次
打扮得花枝招展。塘栖原是好地方,父亲典当开在大街上,上元夜她与众姊妹去
楼上看灯,靠栏杆摆起桌椅,水果茶食伙计一包包一筐筐送上来,她们吃茶磕瓜
子,看楼前一队队灯彩台阁明晃晃迎过,真是月儿如灯人如月的景象。
如此欢情岁月,不知不觉间她就到了婚嫁时光,家中做媒人踏断门槛,她父
母挑三拣四总不合意,她本人亦不在意。二十二岁那年四月,娘舅来家,说接她
去东阳与表姊妹为伴绣花。焉知这娘舅是个不成才的,结果是骗她去卖给了绍兴
城里一富室为妾,她到了才晓得,于是大哭大闹,抓破了男人的脸,闹得一家人
不得安生。如此她又被转卖给了上虞章槐三家做小。那章槐三广有田地,人也斯
文,成日只知弹丝吹竹,非常爱惜她,她也只得罢了。可不到三年,章槐三病死,
章家留不得她,大妇这才把她卖给了俞家。俞家这点财产,本不在她心上,她也
讨厌义父身上的泥土气,可义父是个老实人,凡百事都看重她,她尽管不满,可
在义父死后也真心哭泣了一场。
这样一个从小娇宠,好胜逞强,《红楼梦》里凤姐似的人物,竟会遭人拐卖
和再卖,如此离奇曲折的命运,她说得简洁糊涂,胡兰成也听得稀里糊涂,他却
是由此而渐懂人事了。
不比自己的母亲,胡兰成在这样一位义母身边逐渐长成,他开始懂得男女之
情,开始懂得女性的好处了。一次他从俞家回胡村,胡村祠堂里唱戏,出来了一
个旦角,扮相就像义母,他看了一会儿,不等戏文散场就回家,到楼上自己房里
独自躲着人偷偷哭了一场。又一次,他从俞家动身往杭州学校,当晚在百官过宿,
旅馆里一人灯下铺被,想起义母,心里好不难受。他此时对义母的情感自己也弄
不清楚,说恋说爱都不像,只是一种复杂的思慕,实际也就是孟子所谓" 知好色
则慕少艾" 的情窦初开的情愫。义母自然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