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妻子和义母(6)
义父病没时,义母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一面要送来迎往料理丧事,一面还
要腾出精力与觊觎俞家遗产的本家侄子争讼。有一夜,义母房里有和尚道士做法
事,胡兰成睡的账房间也清出,义母让他到侧屋柴间与她及三岁妹妹同睡。柴间
里蜡烛照明,柴堆上铺上雪青印白花土布大被,他与妹妹先睡下,然后义母也解
开钮扣脱衣,他一切落在眼底。头七过去,他要回杭州读书,早饭后义母先在灵
帏里哭过,又当着满堂吊唁客人与本家侄子斗了一个回合,然后抽身把他叫到自
己房里,她脸上带着泪痕,取出一包银元给他做学费,又吩咐了一些话,句句如
寡母对儿子寄托的至亲言语。
但是义母后来对胡兰成不好了。义母依照义父生前意思,出钱给胡兰成定了
亲,又买下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等他成亲后交与他的妻子。胡兰成看得出,
她做这一切都是很勉强的,他已懂人情世故,最后两个学期的学费,向她讨时自
己很觉羞耻。胡兰成新婚后,带着玉凤一同到俞家拜义母。义母当场拿出房契和
地契,他客气地谢绝了一下,想不到义母当时就十分生气,当着玉凤的面就说:
你们今后不必再来了。玉凤未必懂这其中的原委,而胡兰成却是完全懂得义母如
此生气的缘故的。
胡兰成能进城读书,能体面地订婚成婚,完全得益于俞家的恩惠。看着他逐
渐长成,尽管是义母,也有着一份母子的情分在,心里是高兴的。男人死去,本
家侄子来争家产,因为眼前有这一个义子在,她才得以更有底气地与人争斗,她
对胡兰成好好读书的嘱咐,也确是寄托着为人母者盼其成人为她挣脸面的心意的。
可随着胡兰成渐长成人,她的心思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正如中国民间过房女儿
和义父之间的关系常不单纯,她对待义子的感情也掺和了其他成分。年龄差距在,
更主要还有母子之间的名分,她只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能看出,这一切统统是
一场空,做情人固然不可能,当儿子也是靠不住的,早晚要远走高飞离开她的,
想起这一切,由不得她要怨艾,要痛恨命运的作怪,想要的得不到,就手可及的
终也要落空。胡兰成婚后带玉凤去见她,对义子结婚成家自是人生的一个着落,
名分上也是脱离母亲正式独立的开始,那就仅剩下她孤寡一人,年华已逝,无人
可依靠,她怎能不生气?于是借着由头就大闹起来。
对这一切,懦弱的也就认命,安分守己过下去了,可义母偏不是这样的人。
她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去,以后越发变得怪异,更为好胜逞强,待人也开始不讲情
分,做事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另建了新屋,又在杭州塘栖娘
家附近置下了产业。她早年与他人生下的女儿,已被人领回家,以后她不清不楚
又与人生了个儿子在外面。她辛苦找到了娘家,转眼又不高兴了,爹娘还在,可
娘家家道中落反要她来帮助。娘家人每来俞傅村走动,对她逢迎想得些好处,可
愈是这样,她愈是生气,感到在乡人面前丢她的脸。到最后,她竟连自己的亲生
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无论如何总不合她的所思所想。她的一生、她的命
运就是这样的怪异离奇,像是总不在轨道上,她对自己感到怎样的冤,她对人世
也就有怎样的怨,其中包括她付出的对义儿的情意。胡兰成感叹:" 今世里她与
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
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如此才会有玉凤临死前,胡兰成找她借钱的那一幕。
她知道胡兰成来是为借钱,她不是没钱却就是不借,她故意作怪刁难,小气
是一重,谁都靠不住,要紧紧抓住手里的钱,另一重就是,你为妻子患病借钱,
这与我无关。若胡兰成自己告急,她未必不肯,儿子用母亲钱名正言顺,可儿子
的妻子那就另一回事了。中国社会的女性,做了婆婆常有为媳妇抢去对儿子的爱
而生嫉妒,在这上面恰恰是玉凤无意中成了她的对头,她怎肯借?所以看似奇怪,
却合于她的情理。你儿子在我母亲处吃喝,我不见怪,好吃好喝的款待,随你住
几时。可若为妻子治病借钱,那对不起,没有。胡兰成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只
硬着心气不开口,可事到末了不得不开口,碰了钉子,一下子赌气要走百里地去
他人处借钱,她不管也绝不同情。你再回返,同样开门纳入,嘘寒问暖仍是好吃
好喝款待,不提钱的事。直到玉凤病死,胡兰成仍然没拿到她的钱。这一回合,
两人斗心斗气,她是赢家。她用母爱,用情义,用以往恩惠扣留住了胡兰成,使
他将缠绵病榻奄息将亡的妻子置于脑后,而守在了她的身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