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宦海沉浮(4)
梅思平是官僚彻了骨,加上现代人的理智,他对行政法精透精透,真个是练
达有才干,做事的派头与说话非常得体,什么他都不吃惊,可以神色不变。一次
李士群向汪先生说某事外间舆论不好,他意思要打击梅思平,汪先生即座问梅,
梅却平静简单答道:" 请先生惟以不变应万变。""以不变应万变" 这句话本出在
新近汪先生的文章里,汪先生听了点头。士群回来告诉我,笑道:" 那梅思平果
然厉害,我说了十句八句,不敌他一句。" 梅于抗战胜利后被审判,他不求饶亦
不认错,死后他的自辩书曾在《大公报》发表,说汪政府当年承败战之余,订屈
辱条约,与现政府的抗战胜利而亦屈辱承认雅尔达协定,同样可得现实政治家的
谅解,我读了很不喜。梅的现实主义竟是另一种本色,本色到人世之情他一概无
动于衷。
梅思平与陈群恰好做一对,虽然一个是周佛海派,一个是维新政府旧人,两
人都是能吏,而且私生活都是一塌糊涂。那陈群,是过去跟蒋先生时为对付赤化,
他杀人杀得多了,与杨虎被称为" 养虎成群" ,变得像西洋的犬儒学派。他却又
除了玩女人,还收集图书。他为内政部长,鸦片便在他手。他与周佛海、梅思平
三个都是没有人世的大信,却又都有才气,他那才气像灰白的天宇中一片刀光。
陈群是抗战胜利时他坚持不能投降,劝陈公博拥兵自固,看机会与蒋先生讲条件,
但被周佛海所阻,当晚他就自杀了。
这三人都是狠将,且都是见过大场面来的,其实有着他们修炼得来的高级东
西,如同一种艺术的境界。我与梅思平熟,与陈群不熟,但和两个都少往来,偶
然相见了亦话不投机。我是凡见世人,即有一种亲近之意,可是梅思平陈群我与
之当面亦不见其人,想要与他们玩玩亦玩不起来的。我有些不入他们的眼。只是
我并无事情要与他们相共,他们亦没有事情犯到我手上,所以不曾发生冲突。我
与周佛海倒是还可以倾谈,我且与罗君(指罗君强——笔者)相当要好,罗君亦
是能吏。公馆派与周佛海派界限相当深,惟我不管这些,与周佛海本人近于要发
生交情了,但是到底两路,我就着实斗了他一下,解除了他的特工,使李士群直
接成了汪先生的人。[5]
汪伪集团各派系中,胡兰成最看重这三人,事实上,汪伪政府时期,确也是
这三人最是" 能吏" ,这段评价,除去他自吹自重的成分和死硬汉奸立场外,不
失为是有相当见地的。
周佛海、梅思平是汪精卫降日和平运动最主要的推动者和谋划者。最初,就
是周佛海唆使高宗武秘密往日本联络的,在高宗武消极不被日方所信任时,则由
梅思平替代高与日方谈判," 重光堂密约" 就是梅谈出的结果,而后潜赴重庆交
汪精卫,是为汪一切运动的最初蓝本。促汪" 组府" ,也是周、梅最为热衷。陈
群的血腥手腕,陈群的学问眼光和所藏数万册图书以及陈的放荡奢侈生活种种,
都使他心仪心羡,当然,更令胡兰成首肯的,就是陈群在抗战胜利时的决不投降,
一死了之。
胡兰成办《国民新闻》,并没有能使他接近周佛海,反之却使他被解除了宣
传部次长职,内里原因,应该与李士群摆脱周佛海转投公馆派、两人之间的争斗
日渐表面化有关,直接的原因,则是《国民新闻》上刊出了攻击周佛海财政部的
言论。
此事前后经过是这样的:
周佛海的伪财政部与日本签订了一个经济协定,上海《国民新闻》报上随即
发表社论,谴责订立这一经济协定是丧权辱国,并公然点出周佛海的名字。社论
不是胡兰成写的,是他请陶希圣的学生鞠清远写的。陶希圣出逃香港,陶的三个
学生武仙卿、沈巨尘和鞠清远却没有追随陶,而是留在了上海,此后又参加了汪
伪政府,武在宣传部任宣传指导司司长,沈在伪中央储备银行任副处长,鞠清远
则当了伪国立师范学校校长。鞠清远写此社论,基本材料可能就得之于储备银行
的沈巨尘。社论虽不是出于胡兰成之手,但与他的想法相合,他是《国民新闻》
社长,经他签发,社论也就见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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