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永远的张爱玲(8)
先看胡兰成所记的义母:
女心就是凄凉喜悦的,但她那时尚未自觉,亦不知有凄凉。如此到了廿二岁,
来做媒的人踏断门槛,她父母挑三拣四总难得相当,而她本人亦不在其意。忽一
日,她去后园里树上晾手巾,见园门开着,就移步至河边路侧看看杏花,却遇着
一少年也在那里,她知是邻家的亲戚,挽了人来说过媒的,此刻不意相见,虽两
人立处相隔数步路,彼此简单招呼得一声亦很不自然,她却心里一惊,她是现在
才分明看见了自己是女身,且心里对他有感激,两人都觉不好意思,她更是站立
不住,就逃回来了。[13]
张爱玲却将之写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
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罢,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
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
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 噢,你也在这里吗?
" 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
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的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
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
一声:" 噢,你也在这里吗?"[14]
胡兰成讲述的要比他写的应该更具体细致,张爱玲将他义母身世做成了背景,
突出描写了一个场景、一个片段、一句问候。落笔在最后的" 于千万人之中" ,
" 于千万年之中" ,"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 轻轻地一
声问候" ,而这,就是" 爱" 了。张爱玲写的是胡兰成义母,又何尝不是写的她
自己?
两篇都是美文,张爱玲写得更美,凄美而令人感伤。
《流言》是张爱玲自任发行者、出版于1944年12月的随笔集,不像小说集
《传奇》在每篇之后注明写作时间,《流言》中所有文章都没写明时间,但其中
至少有几篇是在与胡兰成相识结合后写的,如谈路易斯诗,谈胡金人画。
路易斯(纪弦)是胡兰成在香港认识的朋友,在胡兰成任法制局长时,曾到
胡兰成手下任职。在此前后,胡兰成曾写过两篇文章《路易斯》和《周作人与路
易斯》,为路易斯遭人批评的" 颓废" 和" 个人主义" 倾向辩护,并拉上周作人
文风的变化作比较。
张爱玲原本是瞧不上路易斯的诗的,第一次看见路的诗《散步的鱼》,觉得
" 太做作" ," 笑了许多天" 。但后来读到了路易斯的《傍晚的家》," 就又是
一样想法了,觉得不但《散步的鱼》可原谅,就连这人一切幼稚恶劣的做作也应
当被容忍了" 。并认为他的其他有些诗句或" 音调的变换极尽娉婷之致" ,或"
写的是比较朦胧微妙的感觉,倒是现代人所特有的" 。在路易斯整本的书里能找
到这样几句好诗,张爱玲就感到" 非常之满足" ,因为她认为:" 中国的新诗,
经过胡适,经过刘半农,徐志摩,就连后来的朱湘,走的都像是绝路。"[15] 张
爱玲对路易斯的诗作了如此对比或联想,是很高的评价了。胡兰成的比较则是:
" 我认为,一九二五至二七年中国革命,是中国文学的分水岭,在诗的方面,革
命前夕有郭沫若的《女神》做代表,革命失败后的代表作品,则是路易斯的。"
两人的评价很为接近。张爱玲的对人对事特别是文学上的评价见解,或许并不会
怎样受人的影响,即便是胡兰成,但她会写文章评价路易斯,应该说与胡兰成是
不无关系的。
《流言》中还有一篇谈画的文章,前面谈的都是国外画家的画,文中最后说
到胡金人的画。胡金人是胡兰成在南京住家的邻居,张爱玲能看到胡金人的画,
肯定是出于胡兰成的介绍。张爱玲写道:" 中国人画油画,因为是中国人,仿佛
有便宜可占,借着参用中国固有作风的借口,就不尊重西洋画的基本条件。不取
巧呢,往往就被西方学院派的传统拘束住了。最近看到胡金人先生的画,那却是
例外。"[16] 底下就一连气评了胡金人的四五幅画如何如何,当然都说的是好话。
胡兰成最初看到张爱玲的小说《封锁》,大为赞赏,于是让胡金人看,胡金人看
了也赞好,这份赏识的情意,张爱玲算是及时归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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