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第二章东行的贱客(39)
他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花儿一眼就认出了他。花儿赶紧把他抱在怀里,为
他擦脸上的血,还给他吃有油花的烙饼,饼里夹着碎猪耳朵拌蒜末儿。他的手冻
成了冰坨子,拿不住花儿给他的饼,花儿赶紧解开棉袄大襟,把两只手埋在怀里
暖和。
花儿摸着他的头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这回可好了。”
花儿紧紧抱住他不撒手。
吃虎再跑街,变成一个喜欢自虐的痴子。见了人就比量着让人家用棒子打他
的头:“打,打……嘿嘿打。”他给人家作揖,人家不打,他就急得泪如泉涌,
说好多别人听不懂的痴话。
新到城里的人只知道有个叫花子不停地求人用棒子打自己,不停地作揖。他
捡东西吃,整天流着眼泪喊一个名字。日出日落,他一个人呆呆地朝远处望,好
像还怀着什么希望。
吃虎没痴透,他清醒一阵儿,糊涂一阵儿。痴了就只想花儿,清醒的时候,
他也想那些逃出去的吃字辈的兄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城,或是野地方,干了
什么行当,或是勾当,有了女人没有,留下后人没。
半癫半醒的吃虎离开了城,他要去找花儿和吃字辈的兄弟们。他去哪儿找,
谁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他们吃字辈的事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哪?再说
了,天下之大,地缝之多,就那几个鸟人,不定消失在哪个洞穴、沟缝儿里,变
成吸血的蝙蝠,或是蛾子,也许已经没了人的模样。
贱客这种神秘的职业曾经在几个不同时期出现,甚至还繁盛过,留下斑斑点
点的痕迹,于清末民初的时候悄然消失了。曾经靠弄贱生活的人们一个挨着一个
走进坟墓,贱客这个行当从彩色变成黑白,最终化作绝尘。
弄贱的人死了不能立墓碑,坟墓和别人不一样,活得不圆满,死后就不能睡
在圆起的土丘里。贱客的坟奇形怪状,风吹雨打几个季节之后都变成平平的一个
土坎,路过的外乡人走累了习惯坐在上面歇息。路人根本感觉不到腚下坐着先人,
习惯地拿出顶饿的、散发着油香的白面饼卷裹五花熏肉欢快地吃,吃得身下的死
人不安静。
饱食的人们爱说笑、动手动脚,胆大的还寻欢野趣,压得坟墓跟着他们一起
颤抖。过客不久留,收拾好了便走,临行免不了还要拉屎撒尿。这些东西虽然不
堪入目,但是肥力丰厚,不过两季,无碑的坟墓上就会生出新的生命,开放凄美
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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