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

　　半个月后，大明的军队、粮草辎重和各型火炮陆续开到山海关。到万历二十年
末的时候，东征的准备就差不多了。宋应昌、刘黄裳和李如松等商议，在十二月里
选了个黄道吉日，在山海关誓师。

　　这一天天气晴朗干燥，北风猎猎。一大早，四万多明军就在山海关北的平原上
列阵。自隆庆六年蓟镇总兵戚继光在河北汤泉举行十万人的大阅兵以来，明朝还未
像这样大规模地集结过军队进行列阵。骑兵、步兵、车兵、火炮、辎重车辆由西向
东整齐排列，处处鼓炮隆隆旌旗招展。从山海关城头望去，好一片望不到头黑压压
的兵阵，气势非常宏大。

　　阵列前方堆起数丈高的大土台，中间安排了大大的敞开军帐。前面高高竖起八
丈多高的大纛帅旗杆。土台正中有两顶大红麾盖，下面站着兵部右侍郎、都御史、
援朝经略宋应昌，监军刘黄裳两位随军出征的最高文职官员。在他们周围侍立着游
击将军吴惟忠，总兵官刘铤，副总兵杨元、李如柏、李如梅、祖承训、查大受，参
将骆尚志、李宁等统兵大将，个个配剑铿锵、衣甲鲜明。

　　东征都督李如松头戴三戟兜鍪，身着黄金索子盔甲，悬宝剑，跨骏马，威风凛
凛地往列阵的部队前一一巡视而过，一带马缰，驰到土台下，下马上台，向经略和
监军官报告：“上启少司马、监军大人：我大明援朝队伍，已经列阵，请监军宣读
皇上圣谕！”

　　刘黄裳上前数步，站在土台边上，有部将双手跪捧上黄绸圣旨。刘黄裳清清喉
咙，展旨宣读。他虽是文官，但是说话响亮，中气十足，在这盛大的誓师仪式上宣
读圣旨，声传数里。

　　一时宣读完毕，将士山呼万岁，李如松高声宣布：“抬上乌牛白马，祭大纛！”
身边李如柏一挥手，几个亲兵从台下抬上两头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乌牛白马。四个士
兵捧上一面斗大的大纛帅旗，铺在地上，只见大纛帅旗上面大书“李”字，旁边小
字绣着“蓟辽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倭总兵官提督”的官衔。另有军中专司宰杀祭品
的士兵上前，持刀待宰。这是个古老的礼仪，据说但凡出兵，必须祭祀主将的大纛
旗，出兵前当场宰杀一个敌军俘虏，把他的血滮在大纛旗上，这样出兵打仗一定大
吉大利。抓不到敌军俘虏，就要用乌牛白马或是抓到的奸细来代替。

　　李如松等看着士兵们准备祭祀，突然东方远远地冲过来几骑人马，临近大军阵
列却丝毫不见减速，似乎要往土台直冲上来，远远地看到领头的一人对着队列拼命
挥手，似乎在大喊什么。

　　李如松眉头一皱，转身对李如梅道：“五弟，去看看那是什么人。”

　　李如梅应了一声，带了几个亲兵上马疾奔过去。

　　不多时，李如梅就带了一个人上台来。这人是个身材中等的瘦子，獐头鼠目，
身上一领绸衫倒很光鲜。走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

　　李如松没好气地喝问，“来者何人，胆敢乱闯我军阵仗？！”

　　那人叉腰立着喘了几口气，突然瞪着眼珠歪嘴开骂道：“他奶奶的，谁让你们
出兵的？”

　　李如柏在旁剑眉一竖，正待发作，宋应昌已经开口了：“你是何人，前来阻挡
天朝大军誓师？”

　　“我乃奉我家主人之命，我家主人忙，无法脱身，令我火急兼程前来，令你等
不得出兵！”

　　“我大明天朝出兵讨伐倭寇，何人胆敢阻拦！”吴惟忠一声怒喝，已经抽剑在
手。

　　“谁是你家主人？”宋应昌忙拦住老将军，问道：他问得仔细，是因为久在朝
廷，老成持重，怕这人是朝鲜国王差遣前来，那是牵涉两国邦交的事，卤莽不得。

　　“我家主人乃是大明游击大将军沈惟敬，我乃管家虞二，已保举参将。”那人
指手画脚地说道：“我家主人奉皇帝专旨与日本国和谈，圣旨批准便宜从事，如今
我家主人和日本国小西行长将军已经就两国罢兵事宜订立新的协议，你等这么乱搞，
妈的不是坏了我朝与日本国之间和谈大事吗？你们有几个头，——还不快快收兵！”

　　刘黄裳有点拿不准，低声问宋应昌道：“少司马，来人说的便宜从事的圣旨，
可真有其事？”

　　宋应昌皱着眉头道：“半年前，石尚书一力主张，皇上准许与倭国和谈，朝廷
中风传下过一道允许谈判使沈惟敬便宜从事的秘旨，天威难测，这事谁也不敢深问。
当然，当时就算有那道秘旨也是针对朝鲜国君臣而言，怕他们搅乱和谈，不想沈惟
敬那东西现在居然想用这道圣旨狐假虎威命令我们不得出兵，此人真不知是何居心！”

　　“这可如何是好，都是圣旨啊。”皇帝旨意前后大相径庭，刘黄裳已经糊涂了。

　　台下几万士兵本来士气高昂地看着誓师仪式顺利进行，不料中间突然杀出这么
个无赖家伙来，好象上去把誓师仪式阻止住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顿时产生一阵
骚动。

　　李如松眼见誓师仪式被阻，台下议论纷纷，军心动摇。握剑上前，冷笑一声，
继续喝问那虞二，“你既说有圣旨，将圣旨取来看！”

　　虞二一楞，昂着头大声说道：“我家主人一到自有圣旨，你们只管收兵，多问
个屁！还不给我收兵回营！”

　　李如松听他没有圣旨在身，心中大喜，和宋应昌换了个眼色，当下大喝，“来
人，把此人与我捆起来！”

　　吴惟忠和李如梅早巴不得这句话，两人立即出手，一人一边，把虞二架住，虞
二拼命挣扎，李如梅在他膝弯猛踢一脚，将他踢跪在地，几个亲兵上前，用粗麻绳
把他捆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虞二大叫，“你们好大的狗胆！这世道还有王法没有！”

　　李如松厉声喝道：“本帅奉圣旨出师援朝伐倭，”用手指一指刘黄裳捧着的那
份圣旨，“你说有圣旨，却又拿不出来，这是叫做假传圣旨，分明是倭寇奸细！更
兼擅闯军营，扰乱军心，阻挡出兵，其罪当斩！来人，与我斩了这个倭寇奸细祭我
帅旗！”

　　“你敢杀我？你，你，快放了我，我主人来了就有圣旨，到时候看你怎么交代！”
虞二也不看看架势，还在歪着嘴放肆地胡乱叫嚣。吴惟忠上前揪住脑袋一脚踢翻，
旁边士兵抢上前来手起刀落，大纛帅旗顿时染上一大滩污血。

　　帅旗被高高地升上旗杆，迎风招展，台下欢声雷动。

　　李如松乘势申明军纪，然后升帐发令，令杨元、祖承训为前锋开道；刘铤后卫
；李如柏左翼；查大受右护，其余将军跟随中军。令箭一条条井然有序地发出，接
箭的将领凛然遵从。布置完毕，李如松“铮”地一声拔出鞘中宝剑当空一挥，高声
疾呼：“众将士，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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