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苦鸟(4)

　　老爷没答话，他在石嵌地坝上踱了几步，一直踱进一丛芭蕉的阴影里。

　　苏怀西有点担心，他怕老爷惩罚他这个大胆的想法，他紧跟着楚风寒的步伐，
趋上前去，追到芭蕉宽大的影子里，嗫嚅着双唇说：" 老爷，原谅我吃了豹子胆。
丫环不一定要好看，年龄也没关系，只要还能够生孩子。"

　　楚风寒看了看楚鸿图和管家，他们两人面无表情。楚风寒举起手里的文明棍，
将芭蕉上的一只蝴蝶打到地上，回过身来说：" 家里倒是有个丫环可以许配给你
儿子，名字叫阿桑，年龄不大，长像也乖巧，按说我还不急于把她嫁出去。只是，
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回来了，一个美人放在家里总是不方便。" 楚风寒说着抬起他
那双窄长的眼睛，很幽邃地看了看眼前瘦小的佃农。这么多年来，苏怀西还是第
一次近距离看老爷的眼睛，他发现老爷的眼仁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像两颗剥掉果
皮的银杏，发出猫眼一样锋利的寒光。他被老爷的目光刺了一下，很自然地垂下
了眼帘，他听见楚风寒继续说：" 不过，老佃户，你开的条件并不合适。提高一
成地租只配娶个一般的佣人，你儿子要想娶到阿桑，除了提高田里的地租，他还
得到我那里做半年银匠。我听说，他可是一个好银匠。"

　　" 托老爷的福，我和儿子都记住你的恩德。"

　　" 如果你儿子愿意，你和管家签一张合约，下个场期他就可以带上银匠行礼，
到楚家大院去，等到他当满半年银匠，你就可以添一个漂亮的儿媳妇了。" 楚风
寒说完，带着大少爷楚鸿图和管家楚信谷，排成单行离开芭蕉树阴，从老宅边的
大路下到河道。他们行进的上方，除了一片白花花的阳光，就是几只老鹰在深碧
的天空滑翔的阴影。

　　苏柏度很高兴他父亲做出这样的安排，二十二岁的他已开始很稠密地思念女
人，特别是在春天的月夜，稠重的念头像蚯蚓松动松软的土地，拨动着他的每一
根神经。按照合约，眼下，正是他去楚家大院当银匠的日子，他小心翼翼地端着
杉木水瓢里的凉水，给他仍然还在空空咳嗽的父亲送去。

　　他父亲坐在床头，斜倚着背后的松木板壁。

　　那几块木板因为他长期坐靠，布满了肌肉与木头摩擦而产生的光滑纹理，散
发出一股厚厚的时光流逝的味道。苏柏度把手里的凉水递给他父亲，苏怀西接过
来，咕哝一声喝进肚子里，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干枯胡子上的水珠说：" 我觉得好
受多了，咳嗽蹲在喉咙里，终于被一瓢凉水给冲回肚子里去了。"

　　" 麦子正在灌浆，秧田还没整，我走了怎么办呢？"

　　" 你没看见天气暖和了吗？我能下地了，实在做不动了，我让你堂弟苏柏林
过来帮两天忙，耽误不了农时。你放心去做你的银匠，我得早一点抱上孙子。"
大概是人逢喜事的缘故，苏怀西说着一歪身子，将双脚递进一双麻耳草鞋，穿上
衣服，精神抖擞地离开了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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