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楚家大院(1)

　　2.楚家大院

　　" 陌生人，你敢把门环拍得这么响，是干什么的？"

　　" 我是桑耳寨的苏柏度，来给老爷当银匠。"

　　"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想用手艺给自己换一个媳妇的银匠啊？" 看门人说
着侧过身子，让苏柏度进屋。因为睡眠不足，看门人的下眼睑鼓起两只眼袋，像
糍粑上被烧起的两个肿胀而闪亮的气泡，把本来很小的眼睛挤压得更加瘦小。苏
柏度走进门框下的暗处，看门人又端起架子说：" 来吧，脚步要轻一点，不要惊
动了老爷的晨睡。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能在楚家大院换走一个
丫环。"

　　在看门人带领下，苏柏度穿过高大的门厅和天井，走过一条镶石回廊，进入
下院的堂屋。堂屋没架楼层，显得高大空旷，里面除了两列楠木靠椅，正面的木
板上，挂着一个神龛，供奉着一尊观音。苏柏度没有来过楚家大院，即使租种着
老爷的土地，他们也按惯例，只去楚家老宅的粮仓交租，除非有人想赖掉老爷的
租子，才有可能被押解到楚家大院，接受老爷的惩罚。他和他父亲都是规规矩矩
的种田人。

　　看门人退下去了，阳光像金色的麦穗撒满院坝。

　　一股阴冷的风从神龛后面吹来，苏柏度想起了水老鸹的告诫。

　　水老鸹是拉拉渡的艄翁。从桑耳寨到走马镇，沿阿依河边的青石大路走上六
里地，有一条拇指粗的钢缆挂着一只篾篷大船，一头系在大路边的银杏树上，一
头锁在镇下面的危岩上，形成一个靠竹手笊拉动的渡口，叫拉拉渡。苏柏度在等
待过河的时候，往银杏树边的楚家油坊看了一眼，里面除了没有老退的身影，还
有两个打油匠正合力抱起一根悬空的撞杆，划着弧形往榨盒上撞去，空中响起击
鼓般的咚咚声。

　　两个打油匠苏柏度都认识，一个叫麻陆棋，一个叫古一。

　　苏柏度在银杏树下等了一小会，跳上了晃动的渡船。

　　" 我听过路人说，你要去楚家大院当银匠？"

　　" 是，谷叔。"

　　" 在楚家大院当银匠可要小心一点。"

　　" 承你关心，谷叔，我刚才闻见了一股人奶味道，你闻闻。"

　　" 你鼻子尖，我前几天拣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昨天晚上她哭了一夜，后半
夜我才把她抱到镇上找人吃了一次奶。你看，她睡着了。"

　　" 好啊，你也有孩子了。"

　　" 全靠天老爷眷顾。你父亲也不错，快有孙子了。"

　　人们只知道水老鸹姓谷，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水老鸹的话音刚落，渡船砰地一声，轻轻地撞上了危岩下的码头。苏柏度跳
上石梯，踩着石板路往前走了一小段，回过头来，他看见渡船漂在岩石下的巨大
阴影里，五只鱼鹰歇在竹竿上，像五只干茄子挂在屋檐。水老鸹的身影隐入船舱，
那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响亮啼哭，像尖锐的鸟鸣，在空中停滞了一下，又被河风带
走。

　　大少爷楚鸿图从外面走进来，打断了苏柏度的冥想。

　　大少爷还穿着那身从外国带回来的洋装，他可能用过早饭不久，手里拿着一
只银制的牙签，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牙缝中拨动。大少爷身后跟着他漂亮的妻子素
莲，苏柏度听说素莲出生于一个小户人家，因为漂亮，才有幸做了楚家大院的大
少奶奶。

　　苏柏度拱了拱手，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请安。

　　楚鸿图很善意地笑了笑说：" 银匠，你要把本事都拿出来，让老爷高兴，他
才会把阿桑许配给你。" 说完，带着素莲往门外走去，到达明暗交错的地方，他
又对妻子小声说了几句，至于说的什么内容，苏柏度没有听见。

　　大少爷离开之后，楚家大院的人影陆续从各个地方呈现出来，仿佛他们一直
在等候一个出现的时间，时辰一到，他们像出林的雀鸟，纷纷从暗处现身，空荡
荡的大院终于有了喧哗的人声，有了生气。

　　在老爷给苏柏度布置事情的过程中，他断断续续见到了大院的几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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