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普慧庵(1)

　　4.普慧庵

　　" 你们听，什么声音？"

　　二姨太跨出大门，一只腿在门外，一只腿在门内。她保持着骑在门坎上的怪
诞姿势，静静地把头侧向下场口的阿依河方向，很专注地听了一小会，回过头来
对苏柏度和看门人说。

　　苏柏度抬头看去，早晨的阳光正在升高，目光越过街口对面的黑色瓦脊，能
够见到一大片殷红的朝霞。流云被风推回到马回岭上，压成一条絮状云带，艳丽
而清峻。苏柏度从云带上收回目光，看见屋檐下的阳光里飞动着几只绿头苍蝇，
它们嗡嗡轰鸣，仿佛抖动的光影有了声音。

　　" 二姨太，是苍蝇的声音。"

　　" 不，是小鬼在说话。"

　　" 二姨太，小鬼要晚上才出来。"

　　" 你不知道，今天是小鬼节？"

　　苏柏度看见看门人尴尬地笑了笑，退到了门房的暗处。他埋下头，忍住涌到
喉咙里的笑声，顺势理了理提篮里的香烛、纸钱和供品，掩好上面的花布，跟着
二姨太的步伐，离开了楚家大院的门厅。

　　农历七月十五，小鬼节，二姨太要去普慧庵超度过路的鬼魂。

　　按照老爷和大少爷的吩咐，苏柏度跟二姨太去普慧庵烧香。这几天老爷心情
一直不好，自从管家带着家丁和看门人去桑耳寨扑空回来，老爷的心情就很差，
他不吃鸦片的时候，喜欢站在下院的屋檐下拍手，叫来管家，让他去惩罚不顺眼
的下人。前两天，有三个偷懒的下人挨了板子，下不了床，当二姨太提出去普慧
庵烧香，跟班的人手一下子紧了，老爷对前来问事的管家说：" 院子里除了看门
人，只有你还能分开身，明天你就跟二姨太去烧香吧。"

　　站在一旁的大少爷说：" 爸爸，管家还有事。"

　　" 什么事啊？"

　　" 我准备让管家明天跟我去黄草渡，拜会一下崔长官。听说县党部的人要到
黄草渡开一个会议，我也顺便会会几个老朋友。爸爸，崔长官一向和我们家交情
不错，也该送些银钱去啦。" 大少爷说完，取下挂在背带上的拇指，往后面摇了
摇，管家知趣地退了下去。

　　" 那明天谁跟二姨太去普慧庵呢？"

　　" 不是还有一个银匠吗？"

　　" 好吧，你去安排，我困了，得抽几口烟，驱驱身上的瞌睡。" 楚风寒说完
坐回到躺椅上，伺候一边的丫环从香案上取来烟枪，挑出一个烟泡点燃。很快，
老爷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喷嚏声中，大门上的一只蜘蛛逃进了门缝。大少爷像
枝头上最后一枚被风带走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老爷的吩咐送到银匠房，苏柏度跟着二姨太跨出了大门。

　　从楚家大院到普慧庵，要穿过整个走马镇。

　　过了戏台，镶石小广场，楚家当铺，就到了镇外的走马小学堂。小学堂外，
有三百级石梯直通山冈，山冈高处，黑瓦朱墙，立着一座小小的庵庙。走马镇的
居民烧香礼佛，超度亡灵，一般都会提了香烛供品，请普慧庵的尼姑帮忙操办法
事。

　　苏柏度跟着二姨太走进普慧庵的前门，迎面有两棵粗大的银杏，还没到秋天，
地上仍然落了几片早枯的树叶，一个长像水灵的尼姑持了一只长柄荆竹扫帚，把
落叶往道侧清扫。一串清脆的木鱼敲击声合着银杏树上喑哑的蝉鸣，单调地透出
了正殿的禅堂。

　　进入庵庙，二姨太锐声说：" 觉远，你师傅呢？"

　　沉思默想的觉远忽然被声音一惊，当她看清说话的是楚家大院的二姨太，才
垂下眼帘说：" 二姨太啊，我没看见施主进门，得罪了，我师傅在禅堂念经。"

　　二姨太踩着一地早起的光影，穿过树下的短促甬道，到了正殿的禅堂。

　　这是苏柏度第一次进普慧庵，他和他父亲平常除了土地菩萨和灶神菩萨，只
关心跟巫师打交道的神仙。土地菩萨管理土地，他们希望地里能结出丰硕的果实
；巫师梭刀请来的神仙掌管人的性命，他们希望自己不要轻易得罪。除了这几个
实用的神仙，苏柏度和他父亲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其他关系不大的神仙，所以，当
他第一次迈入普慧庵的清静之地，竟然生起一种身心被净化开来的肃穆感觉。

　　时间还早，院子里没什么香客，绕过门外的一只巨大香炉，苏柏度跟着二姨
太进了小小的禅堂。烛光摇动的神案之下，有两只可供香客跪拜的蒲团，蒲团一
侧的木柱阴影里，盘腿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尼。老尼没看见他们进来，双目紧
闭，不停地敲击神几上的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她唱赞的声音像一群牛蝇整齐地
亮出翅膀，发出一片低沉的嗡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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