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走马镇(1)
5.走马镇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一个秋天被风从河口方向吹进了阿依河。
鹅黄攀上湖外紧靠树林的草场,接着坡地上的玉米成熟了,空中浮满了干脆
玉米叶子被风折断的细密声响。
空中飘满谷物黄熟的香味,夹杂着很重的干草气息。
苏柏度精心编织着手里的银饰,他用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拉扯出纤细的银条,
把它们编到一块胸佩上,加热,焊牢。他越来越迫切地等待着最后期限的到来,
按照他父亲与老爷的约定,还有半个月时间,他就可以回到桑耳寨,赶上田里的
秋收。
他正盘算着手里的银活是不是能按时做完,大少爷楚鸿图响亮地咳了几声,
亮出他肥胖的身子,从门外慢慢踱进来。苏柏度有些吃惊,几个月时间里,大少
爷很少到银匠房,除非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 银匠啊,时间过得真快,你要得到阿桑了。"
" 托老爷和大少爷的福。"
" 今天是赶场天,你也去外面看看吧。"
" 不用,大少爷,我抓紧做完手里的事情好回家。"
" 我让你去。"
听着大少爷严厉的口吻,苏柏度想,可能大少爷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自从
他去黄草渡看望崔长官回来,大少爷的行踪就变得比二少爷还要鬼魅。原来,二
少爷和尹先生喜欢悄悄办事,现在轮到大少爷和管家了,他们进出大院喜欢背过
大院的耳目,似乎连老爷那里也不用去禀报。苏柏度想到这里,把手里的皮裙丢
到案上,灭掉炉子里燃烧的木炭,收好工具说:" 我领大少爷的好意,去场上走
走。"
楚鸿图脸上有了笑意,他说:" 多玩一会,晚上回来也不迟。"
苏柏度说:" 哎。"
出门过了地牢门口,在上院的银杏树下,苏柏度见管家带着一个家丁,急匆
匆地往后门外走,他说:" 你早啊管家,要找大少爷吗?"
" 不是,我去接客人,你看见大少爷了?"
" 看见了,在银匠房。"
" 我知道了,银匠,你去吧。"
苏柏度快步穿过下院的天井和回廊,跨出大门,走入秋天的阳光。
他从楚家大院出来,沿着石梯往上走,大约是到了秋收的季节,场上的人流
明显比以前多起来。好像整个九月,走马场上都没有空闲过,到处堆积着很多人
影,有交租的佃户,有卖洋货的外地人,也有押牌九的赌徒和喝醉酒的疯子。今
天的情形与往常差不多,苏柏度从人流中穿过戏台前的小广场,路过酒楼,到了
楚家当铺。他站在高处看了看天色,还早,他又折返身,往下场口的拉拉渡走去。
上午,拉拉渡不断有人过河。
水老鸹拉动钢缆上的竹手笊,把行人从油坊边的银杏树下渡到场口这边,又
把危岩下等待的人送到河的对岸。有哺乳期的女人上船,水老鸹就从船篷里抱出
捡来的女婴,托她喂奶。女人解开侧面的纽扣,把一只肿胀的大奶递进女婴嘴里,
阳光投射到女人的奶子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光芒。女婴大口吸着甘甜的乳汁,
发出畅快淋漓的咕噜声。
" 水老鸹,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 我的女儿嘛,当然姓谷。"
" 总得有个名字。"
" 小学堂尹先生取的,一个单名,叫穗。"
" 谷穗?是个庄稼人的好名字。"
到了河对岸,喂奶的女人把谷穗放回船舱,继续赶路。
水老鸹拉着钢缆把船划回来,看见了人群中的苏柏度。
" 老爷的事情办完啦?"
" 还没有,我出来赶场,过来看看。"
" 不回家?"
" 不了,只有半天时间。"
" 那好,你帮我摆渡,我去抓几条鱼回来,晚上在这里喝酒。"
" 好啊。"
苏柏度接过竹手笊,水老鸹从船舱里找出一条蓝布背带,把谷穗拴在背上,
又用一根竹竿挑起船尾的五只鱼鹰,沿着宽大的河滩往下游走去。透过晃动的鱼
鹰,苏柏度能够看到远处的天空一片蔚蓝,几朵白云像棉絮一样挂在树梢。
黄昏,西移的太阳衔住群山,把西面山峰的倒影推向河道,几团巨大的山影
泊在阿依河上,遮住了半边殷红的波光。走马场已经散了,渡口上没有人影,几
艘渔船飘向下游,留下一阵清远的渔歌。
隐隐的渔歌声中,水老鸹把剖好的草鱼丢进锅里,他背上的谷穗发出婴儿特
有的笑声。苏柏度往炉子里加了几根干柴,炉膛里的柴火窜起几匹火舌,剥剥乱
响。水老鸹尝了尝鱼汤的咸淡,抓了几条养在木桶里的鱼鳅,去犒劳歇在船尾竹
竿上的渔鹰。仿佛突然降临的快乐把他脸上的皱纹撑开了,稀淡的光影下,水老
鸹油亮的面孔像上了一层黄釉,黄铜的质感有了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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