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走马镇(2)

　　鱼刚刚起锅，从后面老场上传来几声稀落的枪声。

　　苏柏度警惕地往石梯上看了看。

　　" 不用看，估计是舒云清的土匪又到走马镇了。"

　　" 你见过舒云清？"

　　" 见过，那不是一个仁义的土匪。"

　　" 抢人也有仁义？"

　　" 有啊，替天行道的就很仁义。"

　　说话间，船外淡蓝色的微光里，传来一声空灵的喊渡声。

　　水老鸹侧耳听了听说：" 是尹先生，脚步声听上去很急，可能有三五个人。
" 他把谷穗放到船舱的黄篾席上，解开了船头的缆绳。

　　苏柏度奇怪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尹先生？"

　　水老鸹说：" 整个走马镇，只有尹先生叫我谷师傅。"

　　水老鸹把竹手笊搭上钢缆，外面的人接二连三地跳上了渡船。透过船舱里昏
黄的灯影，苏柏度看见，接连上船的，除了尹先生和二少爷，还有三个陌生人。
不等过渡人落座，水老鸹用力拉动竹手笊，安静的渡船像一尾游鱼，平稳地滑了
出去。

　　" 你也在？" 二少爷问苏柏度。

　　" 是。" 苏柏度本来想站起来，因为船篷低矮，只好欠欠身，又把屁股放到
了板凳上。二少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楚家大院出现了，他的面孔比小鬼节在普
慧庵见到他时还要黑瘦。

　　" 我家的银匠。" 楚鸿哲给陌生人指了指苏柏度说。

　　" 啊。" 三个陌生人同时叹了一声，像一阵轻风拂过草尖。

　　" 二少爷要出门啊？"

　　" 嗯，我们办点事，要出去几天。" 楚鸿哲指了指陌生人说：" 他们是生意
人，我跟他们一起出门做几天生意。"

　　一个长得方鼻方脸的陌生人听了二少爷的话，从背篼里拿出一捆机织斑带，
操着浓厚的北方口音说：" 老乡，一个铜板一尺，用金元券也行，你买一尺，我
送一尺。"

　　苏柏度想，哪有这么便宜的机织斑带啊？货郎挑篼里的机织斑带可是十个铜
板一尺啊。他正这样猜度着，拉船的水老鸹却快乐地说：" 这么便宜，我给女儿
买十尺。不过，生意人，你的生意可要亏本啦。"

　　" 老乡，好日子快要来了，我们做事不会亏本的。" 生意人说着摸出一块油
亮的竹尺，给水老鸹量斑带。还没等他绞断，渡船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靠上银
杏树下的石梯。石梯边的楚家油坊静静的，那里原本有很响的撞击声，以及打油
匠麻陆棋、老退和古一悠扬的号子声。

　　" 谷师傅，送给你们吧，斑带不要钱了。" 尹一凡用生意人的剪刀绞出两根
十余尺长的斑带，丢到船舱的黄篾席上，然后跟在二少爷身后跳上石梯，消失在
阿依河苍茫的幻影里。

　　" 他们很怪。"

　　" 也不怪，他们不是做生意的。"

　　" 油坊也没响动。"

　　" 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不像真正的打油匠。" 水老鸹说着，把渡船拉到危岩
下的石梯边靠好，系上缆，从床下摸出小罐白酒倒进碗里说：" 很多事情会像船
下的水，该流走的流走，该流来的流来。我听过渡的人说，解放军打到了湘西，
民国要完了。那三个外地人不像生意人，仁义，倒像几个探子。你也不要打听，
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我们吃鱼吧。"

　　月亮渐渐丰盈，月光斜进船舱。

　　安静中，床上传出谷穗梦中吮吸奶汁的声音，那声音像雨水落到棕榈叶上，
轻轻地响了两下，又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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