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米(2)
老退坐在芭蕉树下的阴影里,他看见苏柏度过来,无神的眼睛有了光彩,像
水中的游鱼一样快速滑动,他说:" 银匠,你要是再不回来,谷子就要烂在田里
了,我看你今年拿什么交租子。"
" 老爷心里有数。我来借一个挞斗和一铺围席。"
" 知道价钱不?挞斗一天两斤黄谷,围席一天一斤黄谷。"
" 知道,老规矩了。" 苏柏度看见楚家老宅下面赵世恩那十亩肥沃的水田没
有耕种,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一头闲下来的耕牛把头埋进丰茂的草丛,悠扬地
晃动着尾巴,驱赶身上的牛蚊,他说:" 赵家今年没有种田?"
" 他们敢回来?"
老退取出挞斗和围席,让苏柏度背走。
秋天,天空晴朗无云,仅有的几片絮状云朵也像鸟羽落到了山冈的后面。桑
耳寨宽广的梯田里,到处响彻着黄谷撞击挞斗的声音。浓郁的稻香漫过河道,几
只孤独的船影滑过了碾坊。
时间像南迁的雁阵,很快就滑过去了。
经过几天抢收,苏柏度收割完租种的五亩水田上的稻谷,得到了二十挑黄谷。
按照提高一成租子计算,交完老爷的地租之后,他还应该剩下五挑黄谷,如果运
气好,能够在水碾坊碾出三百斤大米。这样一天天计算着,苏柏度把谷子背回地
坝,倒进晒席,在阳光下翻晒。
空闲时间,他搬出银匠工具,为阿桑打制信物。
苏怀西吃了巫师的巫药,竟然也能离开床铺,到地坝里帮助照看烘晒的谷子。
唯一让他难堪的是,他要不停地上茅房,仿佛他的骨软病没有治好,而是拉稀把
他催离了床沿。
" 但愿,儿媳妇进门的时候我不再拉稀。"
" 拉稀没关系,你站在地上,总比让她以为你在偷懒要好。"
苏柏度的说法让他父亲很开心,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苏柏度继续埋头他手里的银匠活,他用控拜村石多师傅给他的一点银子,给
阿桑打了一枚银簪,一只银戒指,一根围腰链。那是多么漂亮的银饰啊,即使是
见多识广的银匠,也没机会见识如此精细的手艺。银簪上用银丝缠裹了一朵兰花,
花茎自然地弯曲过狭窄的腰柄,在宽敞的一头开出生动的花瓣;银戒指上开出一
朵葵花,花籽被做成精美的凹陷,成为一枚巧妙的顶针;围腰链被做成环扣形状,
像一根棕榈叶编织的绳索,柔软耐用。
做好信物,交完地租,霜降来临了,空旷的田野上泛起阵阵阴凉。
早晨,苏柏度像去楚家大院做银匠时一样,很早就起了床。他在灶上热了一
大锅水,用木盆端进睡房,细细地擦洗了一遍身子。透过木窗上斜进来的天光,
他看见自己裸露的身躯并不难看,肌肉很紧密地堆积在高矮适度的骨架上,淡蓝
色的血管像蚯蚓盘踞在栗色的肤肌下面。苏柏度细细地洗净上身,毛丛,以及毛
丛里像猎枪一样挺拔的家伙。接着他沿着大腿根部一直洗到脚髁。他知道,成年
后除了自己,今天晚上还将有一个女人看见他赤裸的身体。作为一个爱干净的银
匠,苏柏度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身上的汗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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