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绳扣(1)

　　10. 绳扣

　　世道变化得很突然，连寨子里最聪明的巫师也没看懂。天气越来越凉，人们
烧好火铺，一边驱赶早起的寒气，一边摆谈自己听到的消息。新的传说越来越多，
连巫师也没法掐算，桑耳寨的人们离开孤独的木屋，坐到别人的火铺边，打听外
面的事情。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第一场大雪从马回岭压下来，一直压到河道。

　　桑耳寨一夜之间变得干净而丰盈，白雪覆盖着大片的沟谷与洼地，像棉花堆
积在收割后的土地上，为春天聚集着丰沛的雨水。

　　第一场积雪还没化掉，赵世恩听见走马镇解放的消息，带着一家人从外面回
来了。开始，人们以为来了一群叫花子；过了一会，赵家老屋传出一阵响动，升
起一缕炊烟。有几个胆大的男人好奇地来到赵家院坝，大声说：" 里面弄出声音
的是人还是鬼？"

　　赵世恩应声从里面出来，他身后跟着他的儿子赵云济。他们大概走了很远的
路，衣衫褴褛，头发像一丛枯萎的荒草，又长又乱，上面还挂着几根草棍。

　　赵世恩说：" 我们是人，可差点让楚家大院逼成了鬼。"

　　房屋暗处，传出女人凄凉的哭声，像一大群蝗虫看见了谷物。

　　苏柏度耳朵里充斥着女人的哭声，目光越过赵世恩门前一棵雪柏树的缝隙，
看见整洁的雪地上过来几个陌生的人影，他们走走停停，帽子上用金属片做成的
帽徽不断被雪光照亮，形成闪动的光斑。

　　" 尹先生？" 苏柏度认出了走在前面的男人，他轻轻喊了一声。

　　" 苏柏度？好久不见了。" 尹一凡说。

　　" 是，好久不见了。" 苏柏度惊奇地认出了跟在尹一凡身后的女人，他说：
" 这不是觉慧吗？"

　　" 她还俗了，叫阿依，也是我的妻子。"

　　" 啊。"

　　" 这是你家？"

　　" 不是，是赵云济的家。"

　　" 到处都有苦大仇深的人啊，那时要不是楚鸿哲打开地牢的大门，他可能已
经死掉了。" 尹一凡说：" 走，苏柏度，去你家看看，听说你娶了阿桑，也该给
你们贺喜。"

　　苏怀西被几个穿军装的陌生人吓坏了，他假装躲在睡房里咳嗽，一副病倒床
上的样子。直到他发现陌生人与儿子熟悉，样子十分和气，才走出昏暗的睡房，
来到他们中间，听他们说话。门外挤满了从赵家跟过来的乡亲，他们胆怯地站在
雪地上，袖着手，即使被冻得瑟瑟发抖，也没人敢擅自到温暖的火边，和陌生人
一起烤火。

　　苏怀西很高兴有身份的人到家里做客，他重又端起公公的架子，让阿桑烧开
水和准备饭食，一会，他又假装出门取柴禾，独自来到屋外的人群中间，快乐地
说：" 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 谁啊？"

　　" 区公所的尹区长，以前小学堂的先生，那个女人是他媳妇。"

　　" 你敢把区长搁在家里跑出来？"

　　" 我敢，他和我儿子是熟人。你们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 不知道。"

　　" 他们是桑耳寨的工作队，来搞减租退押。"

　　人们没听明白，有人说：" 什么减租退押啊？"

　　苏怀西很满意人们不明白，他说：" 就是把租子减少几成。"

　　有人开始后悔，自言自语地说：" 可是，我已经把租子交了啊。"

　　苏怀西说：" 所以，楚老爷还得退出来。"

　　减租退押的消息像一股迅疾的河风，很快传遍了桑耳寨。人们很积极地来到
楚家老宅，坐在宽敞的院坝上开会。尹一凡已经回到走马镇，留下阿依和几个年
轻人，组织大家清算交掉的租子。赵云济主动去山冈上砍回几捆干柴，在雪地中
间烧起几笼大火。温暖的火光烤化了周围的积雪，雪水流过石嵌的院坝，滴到石
坎下面淙淙作响。

　　很快，有消息从镇上传来，说楚家老爷愿意降低五成地租。

　　" 天老爷，这不是做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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