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土地(1)
11. 土地
像刮过一阵风,寒冷的初春过去了。
堆叠了一个冬天的积雪很快化掉,融雪水渗入土地,油亮而肥沃。阳光带来
越来越令人舒心的暖意,溪壑里奔走着淙淙的流水,空气中布满了清爽的水气。
若干条小溪泄入阿依河,阿依河像一个美丽的姑娘,慢慢丰盈。
亮开的河流上出现了船影,渔歌飘旋起来,带动了人们的吟唱。
三只斑鸠飞过湾,
一只单来两只双;
有的又说双的好,
有人还说单的强。
天啦,单不成来双不就,我的哥哥。
低吟的歌声中,楚老爷的太太陈氏,二姨太白凤蝶带着行礼回到了楚家老宅。
楚家大院已没收充公,成为区公所的驻地,政府在桑耳寨给两个女人划出几亩田,
让她们自食其力。
空荡了二十多年的楚家老宅冒出炊烟,有了人气。
" 那两个女人也能种田?一个老,一个瘦。"
" 她们不用种田。"
" 她们不种,谁种啊?"
" 当然是我们这些佃户。"
" 老皇历啦,我听说,有几个寨子已经土改啦。"
人们谈论好消息时,苏怀西的病情却加重了。
阿桑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她挺着一个山丘似的大肚子,把几根从巫师那里
讨要来的藤蔓放在瓦罐里熬煮,屋子里迅速升腾起一股植物和青草混合煎熟的味
道,有一点微甘,又有几分青涩,她说:" 你进去看看吧,爸爸可能不行了。"
苏柏度跨进灶后的睡房。
他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冬天过去之后,他就一直躺在那张腐朽的木床上,连
咳嗽的力气也没有,多数时间,苏柏度和阿桑只能听见一缕细如游丝的喘息。借
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苏柏度看见满是浮尘的光柱后面,露出他父亲苍白如纸的
脸,嘴里的呼吸十分微弱,连他上方的游尘都没有吹动,苏柏度说:" 爸爸,你
听到了吗?寨子里马上就要土改了,我们要拥有土地啦。"
苏怀西的眼神像钻出云朵的星星,有了光芒。
苏柏度说:" 爸爸,放心睡吧,天气越来越暖和,你会好起来的。"
土改的消息很快传遍走马镇,人们喜欢站在地头相互打探其他寨子土改的进
程和消息,连老年人也感觉到,政府与自己的生活紧密相关。当棕榈林边那五亩
地上的麦苗出现泛青的迹象,河道边的油菜花和房门外的桃花谢去花蕾,阿依就
带领土改工作队来到桑耳寨,从孤儿巴代那里腾出几间木房子,组织群众开大会,
研究土改的事情。
巫师说:" 喜鹊来到寨子,头上浮满了祥云。"
苏柏林说:" 本来就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只是把它们从楚家要回来。"
巫师说:" 对,一些日子到头了,就会出现轮回。"
苏柏林说:" 政府还帮助童养媳离婚,很多大个子女人离开她们的小个子丈
夫,像竹林里的斑鸠落单了。巫师,我相信,如果运气好,我很快就能讨上一个
落单的女人做我的媳妇。"
巫师:" 肯定。"
桑耳寨的土改顺利进行,人们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与梦想,在空旷的石碾边
坐下来开诉苦大会。开始,佃农们抹不开情面,更多的人则认为租种土地交地租
天经地义,没人想到剥削。诉苦大会很快出现转机,随着赵世恩登台哭诉楚风寒
为了夺取他的十亩良田所采用的手段,人们的情绪像干透的松针被蓬地一声点燃,
想起了自己失去土地的痛苦过程。
阿依说:" 下面,让我们看看恶霸地主是怎样巧取豪夺的吧。"
人们的悲痛像开闸的洪水,漫过房屋的空荡,凝滞在水碾坊的空中久久不散。
有人被楚老爷用鸦片换走了土地;有人被楚老爷用赌局赢走了土地;有人被楚老
爷用当铺典当了土地;还有很多人被楚老爷勾结土匪抢走了土地。巨大的悲痛在
碾坊集聚、发酵,桑耳寨的人们突然发现,过去他们生活在多么巨大的悲痛之中
啊。
陈氏和白凤蝶像两只被追逐的猎物,困兽般地呆坐在角落里,眼里发出散漫
而惊恐不安的光芒。有人忍不住离开座位,抹着鼻涕要上去扇她们的耳光,被阿
依厉声制止住了。
人们拿出地契堆在河滩上点燃,像烧掉一个噩梦。
轻飘飘的纸张被火舌燎了一下,很快变成黑色的灰烬被河风卷入空中,黑色
的尘埃在风中袅了袅,又落入河道被流水带走。
没有土地的佃户都得到了土地,苏柏度分到了租种的五亩水田,棕榈林边的
五亩旱地,以及林边苏怀西开垦的几分薄地。丈量完土地那天,一场大雨刚刚过
去,倾覆不停的大雨亮出修长的雨脚,整整在桑耳寨下了一天,把人们到手的土
地浇得油浸发亮。
雨过天晴,鸟雀亮开了欢鸣的嗓子,太阳跃出水气充盈的山冈。苏柏度取下
锄头,走过通往棕榈林的小路,来到自己的土地上。一锄下去,湿润的土地被冬
眠过后的蚯蚓松动,弛软而肥厚,手里捏着凉透心脾的泥土,一股潮湿的水雾升
上苏柏度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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