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土地(2)

　　天气晴好，玉米苗钻出土层，到了移栽到麦地套种的时候。

　　跳动的光线里，阿桑腆着肚子，提着一只黑色水罐，从挂果的桃树下踏上了
通往棕榈林的小径。隔着几块地，她看见她的男人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的条状
肌肉，奋力松动麦苗间的土壤，她说：" 喝点水吧。"

　　" 不是让你不要动吗？"

　　" 闲不住，天气暖和了，晒晒太阳也有好处。"

　　" 你看我们的土地，跟你一样肥沃。要是爸爸能来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说
不定他的病能好起来。"

　　" 可是。" 阿桑说：" 我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 我知道了。" 苏柏度高兴地说：" 这里还缺一个土地庙，你看吧，我马上
给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盖一个漂亮的小房子，让他们年年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

　　在阿桑满含温情的目光注视之下，苏柏度从家里拿来几匹旧瓦，取出沟谷的
石头，用湿润的泥土勾缝，很快在棕榈林边的石穴里盖起一个三尺见方的精巧小
屋。他又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用泡桐木雕刻出两个粗陋的人像，作为自己的土
地公公和婆婆，双双请进了小屋。

　　苏柏度安顿好管理自己土地的神仙，遗憾地拍了拍脑门说：" 如果有两炷香
就好了，这个时候，应该让他们享受一下香火。"

　　阿桑说：" 隔两天，我用红纸给它们裁剪两套衣服，等它们穿上新衣服，你
可以给他们买两炷香，烧一点纸钱。"

　　苏柏度勉强地说：" 只能这样。"

　　他们回到家，一团灰云飘过林梢，遮住了阳光。

　　桑耳寨的人们常说，坏事总是成双成对，而好事呢，却像竹林里的斑鸠一样
孤单。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穷人们头上落下了一片祥云，连老话也不灵验了。
地里的麦子还没灌浆，水田里才注满清水，盖有政府大红印信的土地证就发了下
来。

　　苏柏度拿着土地证进入灶后的睡房，他高声说：" 爸爸，你仔细看看吧，说
不定你身上的病会被这张漂亮的纸给吓跑。政府说了，你种了一辈子的土地，现
在全部姓苏了。"

　　苏怀西的目光像一盏将媳的油灯，快要熄灭之时又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窜出
大片灼灼亮光。他把土地证拿在手里，目光看着窗外飘进来的大片尘埃，耳朵轻
轻转动，喃喃地说：" 你们听，要起风了。" 这时还没有风，过了一小会，门外
的树枝慢慢晃动，树叶上的阳光持续波动了几下，鱼粼似地亮成一片。

　　苏怀西在病床上笑了一整天，太阳下山时，他笑容满面地死在了床上。

　　听见木屋里传出苏柏度和阿桑凄冷的哭声，人们走过田埂，溢出温暖地气的
土地，以及宽大的沟谷，来到棕榈林边送别死者。

　　苏柏林说：" 大伯病了很久，最后还是让自己的土地高兴死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