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担架(1)

　　14. 担架

　　黎明的风带来寒冷，吹走了苏柏度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卧伏在齐腿深的大雪里，整个人影差不多被丰厚的积雪埋掉。这里的雪真大
啊，每一个人都像掉进棉花堆里，即使站在马回岭的最高处，那片小小的草场上，
也看不见这么厚密的大雪。

　　这是一片长满灌木的小山冈，前面是一块开阔地。浓密的黑暗挡住了苏柏度
的视野，他只能借助雪地的反光，看见身边的赵云济喘出大口白气，像蒸汽一样
吹到他被绒帽的耳朵遮住的耳根。

　　他手里握着一副担架的尾柄，担架的另一头在赵云济手里。通过手里两根光
滑的竹杠，苏柏度感觉到了赵云济的颤抖，他的心子随即怦怦跳动起来，像出窝
的兔子要蹦出胸腔。

　　两个月前，他们经过半个月奔波，才顺利到达丹东。

　　苏柏度从来没有如此快速地穿过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村庄。坐在奔驰的汽车
或火车上，他和赵云济都不停地感叹他们身下那些东西的神力。它们有比巫师更
为强大的法力，一眨眼，一个村庄过去了；一眨眼，一大片麦地过去了，赵云济
说：" 我们像鸟一样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奔跑，如果巫师知道了，肯定以为我们遇
见了鬼魂。"

　　" 肯定，如果阿桑知道了，她一定会高兴。"

　　" 素莲也会高兴。"

　　只有尼红沉默不语，他像见过大世面的木匠，望着平旷的土地出神。

　　到达丹东，苏柏度领到了枪，他以一个银匠的聪明，很快学会了拆卸枪械，
装上，瞄准，击发。他的眼神很好，能够在两百米开外打中鼎罐大小的目标，教
官惊讶地说：" 苏柏度，你给大家说说，为什么打得这么好。"

　　苏柏度说：" 跟打猎一样。"

　　新兵们都用他的经验去瞄准，屏住呼吸射击，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连射击一
直不是很好的赵云济也顺利地把子弹打到了目标上。赵云济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出
色的老乡，他说：" 你的办法管用，子弹有了准头，我一定把狗日的脑袋打爆。
"

　　新来的士兵很快补充到连队，苏柏度和赵云济没有想到，他们被分到了担架
连，而尼红则被分配到了另外一支部队。动身的时间几乎与分配同步，刚刚知道
去向，苏柏度就与一群陌生的新兵被丢进了朝鲜的漫天风雪。

　　浑远无际的雪原上，除了向南急进的车流，就是沉睡着的大片寂静。战场零
乱的痕迹被大雪盖了起来，盘旋的敌机也撤到南边，空中只有大风吹过车上的帆
布，飘到高处打着唿哨。

　　经过五天走走停停，他们终于在一个小村庄里找到了连队。

　　这个小村庄只有十多户人家，十多幢木房子像十多朵雪白的蘑菇静静地躺在
山冈下面，安祥而宁静。村庄中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的一头立着一个坏掉的篮
球架，篮球架后面有一个空洞的小学校。小学校里没有学生，担架连就驻扎在废
弃的教室里，等候命令。

　　苏柏度站在教室门口，视线穿过小广场，可以看见一座短小的木桥。

　　桥下是一条小溪，大雪抹平了沟谷。

　　赵云济情绪有些低落，他说：" 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抬死人的。"

　　连长说：" 你再说来抬死人，老子用大嘴巴抽你。"

　　苏柏度有点害怕连长，他是个老兵，长得粗大蛮横，说话像敲锣，声音又响
又破。

　　与连长相比，苏柏度更喜欢指导员。指导员是个大学生，戴一副眼镜，长像
文文静静，皮肤白得像女人。他喜欢指导员轻言细语说话，也喜欢他识文断字，
能够替大家写信，指导员对新兵们说：" 要知道，现在担架才是我们的武器，我
们快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抢回一个战友的生命。你们说，这不比消灭一个鬼子重
要吗？"

　　苏柏度觉得指导员的话有道理，一旦有了空闲，他就约上赵云济，给担架装
上石头，在小广场上练习跑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胶底棉鞋将积雪踩实，
变得像冰一样滑。开始，他和赵云济跑不出十米，就会像鸟一样飞出去，重重地
甩在雪地上。过了几天，他们摸索出了平衡的技巧，能够自如地在雪地上健步如
飞，顺利地穿过小桥，越过山冈，将百多斤重的石头很平稳地抬回到小广场上。

　　" 这是一个肯动脑子的好兵。" 指导员说。

　　" 我看是个孬兵，娘的，看样子他还真喜欢上担架了。" 连长说。

　　他们的议论苏柏度没有听见，他奔跑的时候，耳朵里只有呼呼的风声。

　　除了指导员，连里还有一个大学生，是一个翻译，叫文静，苏柏度问班长：
" 担架连怎么还有一个女兵，她力气很大吗？"

　　" 她不用抬担架，她是翻译。"

　　" 是不是你们听不懂伤员说话？"

　　" 不是。" 班长说：" 有时我们从战场上抬到受伤的美国兵，为了及时了解
情况，才给我们配了一个翻译。苏柏度，我觉得你太好玩了，打仗的时候可不能
这样一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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